第二节是数学,她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六百年没碰过这种东西,黑板上的公式看不懂。这具身体的脑子倒记得一些基础知识,但每次回忆都隔层雾,模模糊糊的,抓不住细节。
走廊里人多。她贴着墙走,并着腿,步子小。
天台锁了。她拐进二楼连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靠着。
苏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嘿!"
沈墨被吓得肩膀一抖。
苏糖已经挤到她旁边,手里攥着半袋薯片,嘴上还沾着碎屑。她凑过来,眼睛亮得反光。
"我问你个事。"
"不想答。"
"你跟顾晚晴到底什么关系?"
沈墨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操场。两个男生在踢球,跑得满头汗。
"邻居。"
"邻居?邻居会给你带饭团?邻居会帮你理衣领?邻居会挽着你胳膊上学?"
苏糖掰着手指头数。
"我家邻居连招呼都不跟我打。"
"你家邻居正常。"
"你才不正常!"
苏糖戳她胳膊。
"你俩那气氛,我活十六年没见过。昨天早上她挽你胳膊走那段路,我起码拍了三张照片。"
沈墨转头看她。"你拍了?"
"删了删了。"苏糖心虚地把薯片塞进嘴里。
"真的删了?"
"暂存的。"
沈墨面无表情地伸手。
"干嘛?"
"手机给我。"
"不给。"
"苏糖。"
"叫爸也不给。"
两个人正僵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在干嘛呢?"
顾晚晴端着两盒牛奶走过来,马尾扎得高,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她把一盒牛奶塞进沈墨手里,另一盒递给苏糖。
苏糖接过来,在晚晴和沈墨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什么,随便聊聊。"
顾晚晴歪头看了看两人的姿势。苏糖护着手机往后缩,沈墨伸着手够她。晚晴笑了一下,伸手在苏糖脑门上弹了一下。
"又拍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没有!"
苏糖捂着脑门。
"卧槽你们俩怎么这么默契,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完了。"顾晚晴笑着打断。
苏糖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咽回去。她看着顾晚晴顺手靠到沈墨旁边,手指帮她把翘起来的头发按回去,发出一声被噎住的感叹。
"行,你们赢了。"
沈墨收回手,低头插牛奶吸管。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动静。
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节奏很稳。两个穿高三校服的女生走在前面开路,中间那个限量款发卡,名牌书包,下巴扬着,走路带风。
沈墨眯了眯眼。
昨天在走廊经过的时候见过她一次。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她叫程雪,高三,家里有钱。更重要的,她身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觉醒者预备役。
沈墨在昨天就记住了这张脸。程雪经过顾晚晴身边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不对。那种想把什么东西划归己有、不许别人碰的眼神,六百年前在战场上见得太多了。
程雪带着跟班走近。她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不快不慢。扫到顾晚晴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刚要开口。
然后看到了顾晚晴旁边的沈墨。
笑容顿了半秒。
"晚晴?"
程雪走过来,语气热络得不行。
"好巧,我刚找你呢。"
顾晚晴转过身,笑容没变,但也没变热络。"嗯,巧。"
"上次说的那个商场,这周末有空吗?新到一批秋装,我帮你留了几件。"程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沈墨身上瞟。
沈墨靠在窗台上,没动。
程雪终于正眼看向她。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校服到鞋子,从头发到指甲。那种眼神沈墨很熟悉,前世圣教贵族看魔族俘虏的时候也这样。
"这位是?"程雪笑着问顾晚晴。
"沈墨,我邻居。"
"哦。"
程雪拖长了音调。
"就是那个面馆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沈墨没接话。低头喝牛奶,好像没听见。
程雪的跟班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听说你们家面馆挺小的?"
程雪歪头。
"在老街那边是吧?那边环境不太好,晚晴你总往那边跑,不安全吧。"
她说得像在关心晚晴,目光却一直在打量沈墨的反应。
顾晚晴脸上的笑容没变。
"挺安全的。"
程雪没理她,目光落到沈墨身上。校服袖口磨了一点边,鞋子是去年的旧款。这些东西在程雪眼里大概是明晃晃的把柄。
"沈同学是吧?"
程雪笑了笑。
"你这件校服穿了挺久了吧?学校统一订的款,质量确实一般。"
她顿了一下,嘴角带着施舍的笑。
"回头我可以帮你换几件新的。"
"不用。"沈墨开口,语气很平。
程雪愣了一下。
"我说不用。谢了。"
程雪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着沈墨,沈墨没看她,还在喝牛奶。
气氛有点紧。
顾晚晴把牛奶盒放到窗台上。
"程雪,我们约好了今天去写作业的。"
顾晚晴笑着说,语气随意。
"下次吧。"
程雪脸上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写作业?"
程雪重复了一遍,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在面馆写?"
"嗯。"
顾晚晴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挽住了沈墨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沈墨的脑子嗡了一下。
胳膊上的温度,她昨天已经适应了一点。可有人从身后拉住她的手,再自然地靠过来,她的肩膀还是僵了。
画面闪了。
第一个画面很快。黑曜石宫殿的长廊,身后有人拽住她的手腕。声音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很凉,很白,指尖在发抖。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别去。"
第二个画面更短。战场上。烟尘里,一个穿白袍的人举着剑,剑尖对着她的咽喉。圣光在剑刃上烧得刺眼。
那个人手在抖。剑尖不稳,呼吸乱了一拍。勇者的圣女,举剑的时候手在抖。
她本可以一刀杀了那个人。
她没有。
画面断在那里。像被剪掉了一截胶片。
心口一阵钝痛。更深的地方,灵魂里的旧伤被碰了一下。那个穿白袍的人长什么样,记不清了。只有那双抖着的手,还有剑刃上刺眼的白光,刻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左手腕的封印纹路猛地缩紧了。
收缩。像碰到天敌一样,本能地想远离什么东西。
同时,顾晚晴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
缩回去了。
半秒。
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挽住。
沈墨侧头看了顾晚晴一眼。顾晚晴的表情没变,还在跟程雪说话。但她重新挽上来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封印纹路还在缩。排斥力往下压,封印在抗拒什么,很本能。
她心里疯狂警报。
真正让她心慌的,是左手腕的收缩。前世战场上面对圣女时,她也有过同样的烦躁和警惕:想远离,又莫名舍不得走。
程雪的笑容已经撑不住了。
她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臂,嘴角抽了一下。
"行。"
程雪说。
"那下次再说。"
转身的时候,她看了沈墨一眼。定定地看了两秒。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踩着地板走远了。两个跟班跟上,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墨靠在窗台上,目送她走。
魔力感知没关。她能捕捉到程雪离开时身上那股能量波动里裹着的东西。记仇的味道。前世她在很多人身上感受过,被她碾过去的,被她杀掉的,都发过这种信号。
那丫头想找我麻烦。
沈墨揉了揉太阳穴。
"麻烦死了。"
"阿墨你说什么?"顾晚晴歪头看她。
沈墨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落在顾晚晴的侧脸上。发梢微卷,眼睛弯弯的,嘴角还带着刚才笑的弧度。
心口的钝痛还在。莫名心安,又莫名心酸。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顾晚晴从小就这样。帮她梳头,帮她带伞,帮她挡掉不想应付的人。十几年了,没有一天断过。
前世没有人这么对她。
六百年里,有人怕她,有人恨她,有人想杀她。唯独没有人会在走廊里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我们约好了写作业"。
"没什么。"
放学铃响了。
走廊里一下子涌满人。苏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发了条消息过来:三张照片已上传云盘,密码是我生日。
沈墨把手机塞回兜里。
顾晚晴收拾好书包,走到她座位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走吧,去你家吃面。"
"你不是说写作业?"
"先吃面再写。"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封印纹路安静了,没有刚才那种排斥反应。好像适应了一样。
她没有抽开手。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沈墨的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拐角。
程雪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
背对着这边,声音压得低,但沈墨的感知能抓到零碎的字句。
"对,就是那个沈墨。"
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晚晴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吹起裙摆。沈墨伸手按住,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
程雪已经不在了。
好像刚才那一幕没存在过一样。
但六百年的战场直觉不会骗她。
有麻烦了。
麻烦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