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住手台。

"东侧通道。一头失去移动能力。厂房外墙往外四十米左右,东偏南二十五度。最好补一下。"

千眼的观测范围覆盖到了我报的坐标。山茶的声音从手台传来:"收到。散华弹道校准——等等。"

她的声音非常难绷。

"赤霞已经把那只踩死了。"

"顺手而已。"

手台里传来夹杂着电流刺啦声的赤霞大嗓门。听起来离得很远,她大概又回到了厂房外围,正送最后几只侥幸逃出来的秽兽去异世界见太奶。

见没人回答又补了一句。

"出来的时候它正好在脚边。"

你的脚边现在离厂房外墙几十米,顺手在哪。

我按住还在发麻的右肩。

哎哟,得回去找山茶蹭工伤报销或者外勤补贴。

两个都给最好。

厂房内部安静下来。

几百只秽兽的残骸都已经随着核心的破碎全部化为灰烬,月光从房顶的缺口照进来,映出只剩下打斗痕迹、破败不堪的水泥地。

夜莺从北侧向外走,紫黑长靴踩在灰烬上没发出声音,暗银色的裙甲边缘在浮尘的空气里拖出干净的尾迹。走到被赤霞踹开的铁门时,拖着羽绒服的茶蕊正好随着山茶的命令飘下来。她微微踮脚,接过烟灰色的羽绒服,在通讯里向山茶道谢后拍掉衣服上的灰。

黑紫色的花装随着女孩的意念褪去,露出穿着的针织衫,她披上羽绒服,望着晚冬的月色,对着双手哈了口热气。

赤霞正好从厂房外围收工走回来,手里的长棍还在亮着微弱的赤金色。

两个人在厂房门口迎面碰上。

夜莺抬头看她。

"赤霞。"她的语气很平淡,"外面也处理完了?"

"……嗯。"

赤霞移开视线,把长棍咔哒分开。

"小瑶。你刚才——"

夜莺歪头。

"怎么了?"

赤霞盯着她的眼睛,看着那虹膜里的星轨纹路。

九年里见过无数次,左右各有星芒六条,右眼里的偶尔会发光。

和记忆中一致。

但眼前人说话时眼尾微垂的角度,问"怎么了"之后等待回应的沉默,都太安静了。

她记忆里的月光兰很少这么安静:小瑶的嘴很快,除了被教官痛骂不敢出声以外,时时刻刻嘴里要么塞着食物,要么就在念叨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小瑶,这三年里,你到底——

赤霞把落霞收回花装腕部,分解产生的赤红粒子在暗夜里随风消散。

"没什么。"

回程的时候,我们五人前前后后沿着北城区的废弃铁轨走。

我吐槽山茶怎么没配专车,山茶瞪我说万一出事了不能卷入普通市民,而且她的公司不加班。

……我难道就不是普通市民吗?不加班倒是不错。

铁路两侧的碎石堆在冬夜里冻出白霜,远处城区的光污染把地平线染成脏橘色。

夜莺走在身侧挽着我的右臂。

右肩还残余着被枪托装上的麻木感,她的肩膀正好碰到我上臂外侧蹭破的毛巾,顺势低头。

"达令肩膀上的毛巾散开了。"

"嗯。"

"疼么?"

"还不赖。"

她沉默着收紧手臂,挽的力度更加重了。

"达令今天很厉害。"

"就打了两枪,第二发还偏了。"

"第一枪很准呀。"

夜莺的声音在夜空下回响,被众人鞋底踩上碎石的响盖掉了大半。

她把头靠在我肩侧,烟灰色羽绒服的领子蹭到了我耳垂。

"和达令以前一样准。"女孩微微踮脚,凑到耳边,用身后三人听不见的语调轻轻说道。

"夜莺。"我偏头移开视线,看着脚下不断延伸的废弃轨道,又抬头望向高悬夜空的月。

"怎么了达令?"

"你刚才清理了多少只。"

她从口袋里伸出手,手指一根根慢慢张开。

"大概——这么多只。"

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又把五根手指合上,重新开始数。

"这么多只。"她把双手放到我视线前晃了晃。

"'这么多只'是多少……你根本不记得对吧。"

"因为达令没说要数嘛。"

她抬头看我,右眼的星芒在月光下兴奋地一闪一闪。

"下次达令帮我数。"

我扶额。

"不想……"

"帮我。"

"没意义算了。"

"要数嘛!"

算了,右肩还疼着,不想跟一只叽叽喳喳的鸟抬杠。

赤霞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把旧皮夹克的拉链拉到顶住下巴。凌晨的风把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偶尔在眼前乱晃。

小瑶正挽着林渐走在铁轨正中,两人时不时走上铁轨,传出稀稀落落的斗嘴声。

赤霞盯着她的背影,女孩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里几乎全是银色,正把头放上身旁男人的右肩。

九年搭档下,她早就和月光兰形成了默契的站位,她在左,月光兰在右。

因为月光兰的惯用起手式是左脚先踏出,再用右手蓄势,需要有一个人值得信赖的人帮她防住左翼。

那个男人正站在小瑶的左边,哪怕他这瘦成竹竿的身子根本不可能保护到小瑶,还因为肩膀疼时不时大呼小叫。

位置……理论上没问题。

但赤霞总感觉到微妙的违和感。

她又想起了月光兰的花装。

过去小瑶每次把花装收回前,都会下意识检查右肩护甲上的序列编号354。

现在眼前换回常服的小瑶也无意识地抚摸着右肩。

动作几乎一致。

这部分对得上,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九年来每次执行任务后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兰都会站在基地队列场的水池边,对着水面的倒影重新描着右肩护甲上的编号。

月光兰说那是仪式。

赤霞曾回嘴道什么鬼仪式,搞这么神秘。

月光兰笑着解释,她是第三序列唯一一个序列编号里带"4"的花使,总感觉这个数字不太吉利。

然后每次赤霞都会感觉莫名其妙,随后哼哧哼哧地先走了。

现在小瑶摸的那个位置——

等等!

赤霞那不太好的脑子终于想起来了,还有比反色花装更诡异的事情。

小瑶方才战斗的时候,花装的右肩是空的。

之前因为忙着处理秽兽,再加上银白色的花素纹路和小瑶的白皙香肩转移开了自己的注意力,让她一直没有意识到。

为什么,本该刻着编号的肩甲——会消失不见呢?

赤霞想不出理由,只能继续沉默地向前走。

她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艰难地挪开,看向自己身前的两位同僚。

山茶步履稳健的走在队伍最前方,仍旧维持着花装绽开的状态。茶蕊正绕着众人前进的道路穿行探测,作为小队的总指挥和负责人,她说自己要把所有人安全带回去。

赤霞想起第三序列最近几年的作战记录,每次山茶的小队伤亡都是最低。

要是自己能和她一样聪明就好了,估计就能把脑子里的疑惑想通。

她又看向那个如同跟屁虫一样黏在小瑶和林渐身后的银蕊,小家伙正抱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再封面上来回摩挲。

银蕊注意到赤霞的视线,估计是误解了什么,慌张地和前面两人拉开距离,飞快低头数着铁轨。

赤霞最后抬头看着夜空。

月光很亮。

北城铁锈带的天空曾经被工业尘灰遮天蔽日,在废弃数十年之后,终于能看见明朗的星空。

但与之相反,住在附近的普通人却因为失业导致生活每况愈下。

这些事情早在她成为花使之前就发生了,自己是笨蛋,只会战斗,做不了什么。

就如同她早就明白花使是花冠的耗材,却什么也没做,只求和身旁的月光永远相伴。

但命运如此残酷,又是如此美好。

三年前她没能站在那个人身边,三年后她想拼劲一切补偿回来。

呵,虽然看起来小瑶过得很幸福,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胸口泛起一阵酸楚。

但自己还是想呆在小瑶身边……

而如果问出来会让自己没办法继续站她身旁的位置——

那就不问了。

至少今晚先不问。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在铁轨两侧碎石的窸窣声中,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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