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杯子。”
“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米拉贝尔低头。
右手里正拿着一只白色陶杯。
厨房安静了一下。
她重新抬头。
“我找另一个。”
“哪个?”
“……”
米拉贝尔看向柜子。
第一个里面放的是盘子。
第二个是调料和昨晚没吃完的面包。
第三个刚被她翻过,只有两只碗。
她似乎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算了。”
雷恩走进来,把水壶放到灶上。
“是不是没睡醒?”
“我昨晚睡了六小时二十三分钟。”
“那听起来更像没睡醒。”
“六小时已经足够维持基本精神状态。”
“谁规定的?”
“我。”
雷恩点点头。
“那现在看来规定有问题。”
米拉贝尔看了他两秒,没理。
她端着杯子往餐桌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衣袋里摸出记录册。
沙沙。
写了几笔。
雷恩凑过去。
“你写什么?”
米拉贝尔立刻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杯子放在左侧第二层柜子。”
“你连这个也要记?”
“暂时。”
“昨天椅子在哪你也记了吗?”
“记了。”
“盐呢?”
“记了。”
“我的房间?”
“二楼东侧第一间。”
雷恩突然觉得有点不妙。
“莱奥妮昨天吃了几个鸡蛋?”
米拉贝尔低头翻了一页。
“五个。”
楼梯上刚好传来脚步。
莱奥妮一边扎头发一边下来,“六个。”
米拉贝尔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吃的第六个?”
“你上楼以后。”
“……”
她拿笔补了一行。
莱奥妮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起一个面包。
“这种也要记?”
“嗯。”
“为什么?”
“怕忘。”
回答得很普通。
莱奥妮咬面包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雷恩没有继续开玩笑。
塞西莉亚这时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抱着刚换下来的床单。她听见最后三个字,只看了米拉贝尔一眼,随后把床单放到旁边。
“先吃饭吧。”
米拉贝尔点头。
笔没收起来。
————————
艾维娅今天下楼得比昨天晚。
她进餐厅的时候,米拉贝尔已经写满半页了。
“早。”
艾维娅拉开椅子坐下,伸长脖子往记录册上看。
米拉贝尔很自然地把本子转了过去。
上面写着:
【七点十二分,雷恩烧水时忘记关右侧柜门。】
【七点十八分,莱奥妮声称昨日吃了六个鸡蛋,与当时记录存在一枚误差。】
【七点二十四分,塞西莉亚将换下的床单暂放一楼东侧长椅。】
艾维娅盯着第二条。
“这个很有价值。”
莱奥妮抬头。
“哪里有价值?”
“以后可以出版。”
“出版什么?”
“《莱奥妮一天吃几个鸡蛋》。”
莱奥妮把手里的面包朝她扔过去。
艾维娅接住。
“感谢投喂。”
她低头就咬了一口。
塞西莉亚端着汤过来,见状把原本放在她面前的面包又拿走一块,“慢一点。”
“我现在很慢。”
“昨天你一块面包吃了快半小时。”
“那是特殊吃法。”
“今天正常一点。”
艾维娅点头点得很痛快。
米拉贝尔低头写:
【七点三十一分,艾维娅声称昨日面包存在“特殊吃法”。】
艾维娅笑容停了一下。
“这个也记?”
“嗯。”
“删掉。”
“为什么?”
“影响形象。”
“你还有形象?”
雷恩刚坐下就插了一句。
艾维娅转头。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打架?”
“医生说不能训练,我比较闲。”
“那你找莱奥妮。”
莱奥妮摇头。
“我也被禁了。”
“那你们两个出去互相瞪。”
“医生没说可以瞪。”
艾维娅沉默。
塞西莉亚没忍住笑了。
这一顿早饭吃得很慢。
主要是大家本来就没什么急事。
中央塔那边还在处理战后废墟,昨天检查过以后,只要求他们继续休息,今天暂时没有新的安排。
艾维娅面前那碗汤喝了几口。
她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喝一口。
胃里还是那种闷闷的感觉。
没有疼,也不想吐。
就是再多一点都嫌烦。
雷恩正和莱奥妮讨论下午要不要偷偷出去走两圈。
艾维娅看准机会,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
雷恩低头。
“干什么?”
“给你。”
“为什么?”
“太咸。”
塞西莉亚正在切水果,闻言抬头,“我今天没怎么放盐。”
“我的舌头比较敏感。”
莱奥妮咬着叉子。
“昨天你还说面包比较耐吃。”
“人是会变的。”
“变得这么快?”
“成长。”
雷恩把碗推回来。
“自己喝。”
“我喝不下了。”
“那你就直说。”
艾维娅看他。
雷恩也看她。
她最后很自然地改口:“吃饱了。”
“这不是一回事。”
“结果差不多。”
雷恩皱眉。
塞西莉亚把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也没有逼她继续喝汤。
“那一会儿吃一点这个。”
“好。”
米拉贝尔低头。
沙沙。
又写了一行。
艾维娅余光扫过去。
【八点零六分,艾维娅午前进食:面包半块,汤四口。】
她伸手。
啪。
直接把记录册按住。
米拉贝尔抬头。
“怎么?”
“别记我。”
“为什么?”
“我很无聊。”
“没有。”
“那你记别人。”
“都在记。”
艾维娅低头。
她这才注意到前面还有:
【七点四十三分,雷恩先将自己的热水推给塞西莉亚。】
【七点四十六分,塞西莉亚切水果先去皮。】
【七点五十一分,莱奥妮不吃太软的面包。】
甚至还有:
【七点五十七分,艾维娅右手停顿一次,持续约两秒。】
艾维娅视线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
幻象当然还在。
手套也遮得很好。
可米拉贝尔根本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停。
她只要继续记。
一天。
两天。
十天。
总能从这些小东西里拼出什么。
艾维娅抬起手。
“至少少写一点。”
“为什么?”
“以后被人拿去给我写传记怎么办?”
米拉贝尔看她。
“你怕这个?”
“很怕。”
“那我不公开。”
“……”
艾维娅发现这人完全没抓到重点。
雷恩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转头。
“你很好笑?”
“有一点。”
“把汤喝了。”
“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
雷恩的笑当场消失。
————————
下午,中央塔送来三箱资料。
本来只需要米拉贝尔做一次简单分类,确认哪些属于战后结构记录,哪些可以直接交给普通研究员。
雷恩闲得没事,也跟了过去。
半小时后。
米拉贝尔开始后悔。
她从雷恩手边抽出一叠纸。
“这个放错了。”
“哪里错?”
“这是物资调度。”
“上面都是编号。”
“左上角有分类标记。”
雷恩凑过去看。
“这么小谁看得见?”
“我。”
“除了你。”
“中央塔的人。”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米拉贝尔把那叠纸重新放到另一边。
“你可以出去。”
“我已经帮你分半小时了。”
“其中四分之一是错的。”
“还有四分之三是对的。”
米拉贝尔停下。
好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雷恩立刻拿起下一份。
“看吧,我还是有用。”
米拉贝尔没再赶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只剩下翻纸声。
哗啦。
沙沙。
雷恩忽然停住。
“这个。”
米拉贝尔抬头。
他手里是一张昨天从核心区域带回来的结构拓印。
“怎么?”
“这里是不是和弥斯提拉最后那层很像?”
米拉贝尔伸手。
还没接过去,雷恩已经用指尖沿着拓印上的几处节点划了一遍。
“这几个位置看着像固定点,但是实际承担的东西不一样。外面那层负责维持形态,里面这一层……”
他停了一下。
指尖亮起很淡的魔力。
桌上的拓印随之浮起一条细线。
“应该是负责把变化往其他地方传。”
米拉贝尔原本已经准备开口。
现在又闭上。
雷恩低头继续看。
“我说错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又是昨天那个表情?”
“哪个?”
“就那个。”
“没有。”
雷恩抬头。
米拉贝尔已经伸手拿走下一份文件。
“继续分。”
“你刚才明明——”
“这个再放错你就出去。”
“……”
雷恩低头干活。
米拉贝尔这才重新看向刚刚那张拓印。
以前这种东西,他一定会拿来问她。
现在已经能自己看了。
她盯了一会儿。
拿起笔。
在记录册空白处写:
【雷恩已能够独立判断中层结构功能。】
笔尖停了一下。
下面又多了一行。
【今天不需要我解释。】
米拉贝尔看着那句话。
很快在上面划了一道。
没划掉。
只是让那行字变得有点乱。
————————
傍晚的时候,米拉贝尔已经记了二十三页。
莱奥妮看见以后,坐在旁边翻了翻。
“你连我剑放哪都记?”
“嗯。”
“我自己知道。”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写?”
米拉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塞西莉亚从后面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笔抽走。
米拉贝尔抬头。
“给我。”
“吃饭。”
“我还差一点。”
“饭凉了。”
“等一下。”
塞西莉亚把笔放进自己袖子。
“吃完给你。”
米拉贝尔盯着她。
塞西莉亚笑得很温和。
“真的。”
米拉贝尔最后还是站起来。
艾维娅坐在另一边看了全过程,忽然觉得塞西莉亚有时候比莱奥妮还难对付。
至少莱奥妮会先告诉你她准备动手。
晚饭以后,几个人在客厅待了一阵。
没有人想太早回房。
雷恩靠在沙发里翻白天那份结构记录。
莱奥妮在擦剑。
塞西莉亚把下午晒干的衣服叠起来。
米拉贝尔终于重新拿回自己的笔,安静坐在桌边。
写了两行。
她忽然停下。
抽出夹在记录册后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
边角有磨损。
艾维娅只远远看见上面是两个女人。
年纪更小的那个应该是米拉贝尔。
另外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着她肩膀。
米拉贝尔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雷恩。”
“嗯?”
雷恩还在看资料。
“你记得你母亲的声音吗?”
雷恩动作停住。
屋里其他人也安静了一点。
他把纸放下。
“记得一点。”
“什么样?”
“什么样……”
雷恩想了半天。
“她生气的时候说话特别快。”
“还有呢?”
“喊我吃饭的时候很大声。”
米拉贝尔点头。
看向塞西莉亚。
“你呢?”
塞西莉亚把叠好的衣服放到腿上。
“记得。”
“能描述吗?”
“有一点低,唱圣歌的时候会比平时轻。”
米拉贝尔又点头。
莱奥妮没等她问。
“记得。”
“什么样?”
莱奥妮认真想了一会儿。
“骂人很好听。”
雷恩抬头。
“这是什么描述?”
“就是很好听。”
“有人骂人还能好听?”
“有。”
“那她怎么骂你?”
莱奥妮看他。
“关你什么事?”
“……”
艾维娅笑出了声。
米拉贝尔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最后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靠在椅子里,手上还拿着半个苹果。
“别看我。”
“为什么?”
“我家情况比较复杂。”
“哦。”
米拉贝尔没有追问。
她低头重新看照片。
过了一会儿,把照片夹回记录册。
没有再说话。
————————
夜里。
整栋小楼安静下来。
米拉贝尔房间的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那张旧照片。
旁边还有一个很旧的小型留声结构,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其中一角裂了。
她把手放上去。
结构亮了一下。
滋——
一阵很轻的杂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
米拉贝尔关掉。
重新打开。
滋——
还是杂音。
她低头拿起笔。
纸上写:
【母亲说话速度:】
笔尖停住。
很久没有动。
她换了一行。
【声音高低:】
还是空着。
再下一行。
【笑的时候:】
米拉贝尔盯着那几个字。
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房间里只剩下桌边那盏灯。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笔,把三行字从上到下一起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