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把锅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
莱奥妮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还没下来。”
“所以才要留。”
“冷了不好吃。”
“被你吃了更不好吃。”
莱奥妮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
叉子转了个方向，伸向雷恩盘里。
雷恩眼疾手快把盘子也端走。
“这个更不行。”
“你还有。”
“这是我的。”
“锅里不是还有？”
“锅里的是米拉贝尔的！”
“那她吃你的。”
雷恩看着她。
莱奥妮也看着他。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
塞西莉亚正在旁边切水果，头也没抬，“莱奥妮，面包篮里还有。”
“那个没有肉。”
“早餐不一定每口都要有肉。”
“为什么？”
塞西莉亚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比想象中难回答。
雷恩立刻指向莱奥妮，“你看，西娅都被你问住了。”
塞西莉亚笑着用刀背轻轻碰了他一下，“别把我拉进来。”
临时住处的厨房不大。
三个人站进去已经有点挤。
桌椅也是中央塔昨晚临时搬来的，一张椅子高一点，一张椅子腿短，雷恩坐过一次之后就决定把它留给莱奥妮。
原因很简单。
她坐得稳。
楼梯上传来脚步。
艾维娅扶着栏杆慢悠悠下来，一身刚换上的白色宽松外套，围巾也比以前大了一圈，几乎盖住半个脖子。银白长发重新整理过，除了脸色还有些淡，已经看不出昨天在废墟里坐了半天的样子。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莱奥妮又把叉子伸向锅。
“住手。”
莱奥妮回头。
艾维娅指了指那锅煎肉。
“重要战略物资。”
“米拉贝尔还没起。”
“所以要保护。”
莱奥妮皱眉，“你站哪边？”
“食物这一边。”
艾维娅走过去，顺手把锅往塞西莉亚身边一推。
莱奥妮看她。
“你自己也没吃。”
“所以我比你更有发言权。”
雷恩点头，“这句我支持。”
莱奥妮放下叉子。
“你们今天都很烦。”
“早上好。”
米拉贝尔正好从门外走进来。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已经换过衣服，头发却没完全整理好，右边有一缕压得很明显。手里还拿着昨天那本记录册，翻开的地方夹着两张纸。
她看了一眼桌面。
“我的早餐呢？”
雷恩立即把锅推过去。
“保住了。”
米拉贝尔低头看看锅，又看看莱奥妮。
莱奥妮正在吃面包。
“谢谢。”
“主要感谢我。”
艾维娅在旁边坐下。
莱奥妮抬眼，“你什么都没做。”
“我进行了语言威慑。”
米拉贝尔拉开椅子。
正好是那张腿短的。
椅子一歪。
她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雷恩赶紧伸手扶住椅背。
“等等。”
米拉贝尔低头检查。
“左后腿短了两厘米。”
“昨天就这样。”
“为什么不修？”
雷恩指向莱奥妮，“原本准备给她。”
莱奥妮咬着面包抬头。
“我能坐。”
米拉贝尔沉默两秒，把椅子拖到旁边。
“下午修。”
她重新换了一张。
艾维娅看着这一圈人，忽然觉得大战结束以后，最先恢复正常的可能不是伊斯塔维尔。
是这张桌子。
塞西莉亚把一小盘面包和水果推到她面前。
“你的。”
“有特殊待遇？”
“软一点。”
艾维娅拿起一块面包。
“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最好。”
“西娅最近越来越不会讨好病人了。”
塞西莉亚笑了笑，“你先吃完再评价。”
“好严格。”
艾维娅咬了一口。
又一口。
然后停下。
雷恩那边正在和莱奥妮争最后一块煎肉，米拉贝尔一边吃一边翻记录册，塞西莉亚起身去拿热水。
没人注意。
艾维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面包。
不恶心。
至少现在没有。
只是咽第三口的时候，胃里像压进了一团东西。
她慢慢嚼着。
没有继续。
过了一会儿，雷恩终于从莱奥妮手里抢回半块肉，坐回来时顺便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在吃第一块？”
艾维娅低头。
“它比较耐吃。”
“面包还有这种属性？”
“刚发现。”
雷恩半信半疑。
艾维娅已经转头去看米拉贝尔。
“昨天那支蓝色笔找到了吗？”
米拉贝尔动作一停。
雷恩也立刻把注意力转过去。
“没有。”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
“我昨晚重新翻过了。”
“然后呢？”
“没有蓝色。”
她说完继续吃早餐。
语气很平。
像这件事已经被暂时放到一边。
艾维娅也没再追。
塞西莉亚回来，把热水放到桌上。
“中央塔早上会来。”
雷恩抬头，“这么快？”
“做战后检查。”
艾维娅咬面包的动作慢了一点。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身体、魔力残留、认知污染，应该都会查。”
米拉贝尔点头。
“通知昨晚已经到了。”
艾维娅看向她。
“你怎么没说？”
“你在睡觉。”
“我可以被叫醒。”
“没必要。”
艾维娅安静两秒。
“这句话听起来不错。”
米拉贝尔不明所以。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敲门声。
叩叩叩。
雷恩抬头。
“还真早。”
艾维娅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放回盘子。
“中央塔的人工作态度值得尊敬。”
莱奥妮看她一眼。
“你不吃了？”
“留着。”
“给谁？”
艾维娅把盘子往她那边推。
“战略储备。”
莱奥妮毫不客气地拿走。
————————
中央塔来了四个人。
两名医疗术士，两名结构院人员。
设备也搬了三箱。
客厅临时被清出来，桌子推到墙边，中间架起一台半人高的检测仪。
嗡——
淡蓝色结构线一层层亮起。
第一批检查的是雷恩。
他坐到仪器前。
结构院术士刚准备启动，设备右侧忽然闪了两下。
啪。
灭了。
“又断了？”
负责设备的年轻术士蹲下去拆侧板。
“昨晚还好的……”
雷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不是接反了？”
术士头也没抬，“不可能，我们出发前——”
雷恩已经伸手。
指尖在其中一个节点上轻轻一点。
原本断掉的三条蓝线重新连接。
嗡。
整台设备恢复运转。
年轻术士动作停住。
慢慢抬头。
“你会结构术？”
雷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现在……会一点。”
米拉贝尔站在后面。
她视线落在那三个重新亮起的节点上。
“这里原本确实反了。”
术士看向她。
又看雷恩。
“你什么时候学的？”
雷恩转头看向米拉贝尔。
“最近。”
米拉贝尔没说话。
她原本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像准备自己去修。
现在停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翻开记录册。
雷恩还在等。
“你刚才什么表情？”
米拉贝尔抬眼。
“什么表情？”
“就那个。”
“没有。”
“明明有。”
“你先检查。”
雷恩还想问。
检测术士已经把他重新按回椅子。
“雷恩先生，请坐好。”
“哦。”
后面艾维娅笑了一声。
“法师大人，配合工作。”
雷恩回头瞪她。
艾维娅坐在沙发上，低头重新拿起刚才那半块面包。
检查一个个过去。
雷恩没有问题。
塞西莉亚身上的圣术反应也很稳定。
莱奥妮在检测仪里坐得浑身难受，第三次问“还要多久”的时候，医疗术士终于放她出来。
米拉贝尔稍微麻烦一些。
弥斯提拉留下的认知污染已经大部分消退，可几项和记忆关联有关的数据仍然存在空缺。
结构术士看了很久。
“后续需要继续观察。”
“多久？”
米拉贝尔问。
“不确定。”
“能恢复吗？”
“目前也无法判断。”
米拉贝尔点头。
“知道了。”
她自己拿笔记下。
轮到最后。
所有人都看向沙发。
艾维娅坐在那里。
手里还剩最后一口面包。
她慢慢嚼完。
“我建议再查一次莱奥妮。”
莱奥妮皱眉。
“为什么？”
“她早饭吃太多。”
医疗术士忍不住笑了一下。
“艾维娅小姐，到您了。”
“我感觉自己很好。”
“昨天记录上写您有多处严重外伤。”
“今天恢复了。”
雷恩站在一旁。
“你再说一次？”
艾维娅看他。
“今天恢复了。”
“再说多少次都一样。”
“那你还让我说？”
雷恩被她噎了一下。
艾维娅趁机起身。
“我去换件衣服。”
医疗术士愣住，“现在？”
“这件不方便检查。”
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她已经往楼梯走。
米拉贝尔在后面问：“需要我帮你吗？”
艾维娅脚步顿了一下。
“女孩子换衣服你也要帮？”
米拉贝尔认真想了想。
“可以。”
“……”
艾维娅回头看她。
“暂时不用。”
雷恩在旁边笑出了声。
————————
房门关上。
咔。
艾维娅脸上的笑很快淡下来。
她没有去衣柜。
先把手伸进左侧手套最里面。
指尖摸到一个很薄的东西。
取出来以后，只剩指甲盖大小。
银紫色。
半透明。
表面偶尔闪过一层极细的纹路。
弥斯提拉崩坏的时候，大多数结构都跟着核心一起碎了。
这块刚好黏进手套内层。
她当时顺手留下。
原本只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没想到这么快。
艾维娅把它放到掌心。
“借一下。”
没人回答。
她的指尖压下去。
银紫薄片先是一动不动。
几秒后。
一条极细的光从边缘钻出来。
顺着手套往上。
悄无声息地爬过手腕。
艾维娅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脸很白。
眼底颜色也很差。
她抬起手。
银紫纹路从颈侧掠过。
下一秒。
镜子里的人脸色慢慢恢复。
血色并不明显。
只是变成了一个刚经历大战、睡了一夜之后应有的状态。
艾维娅眨了一下眼。
继续。
右肩。
腰侧。
颈后。
腿。
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伤没有消失。
可覆盖过去的结构开始给出另一种反馈。
她抬手按住右肩。
疼得指尖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肩膀却很正常。
“挺好。”
她低声说。
又把手放到胸口。
这一步更慢。
银紫纹路覆盖进去以后，原本混乱的搏动没有改变。
只是从外面得到的答案被重新整理过。
艾维娅站了一会儿。
确认结构没有崩。
“这样顺眼多了。”
她把手套重新拉好。
又想了想。
把那枚银紫薄片藏进衣服内侧最深的位置。
然后才真正换了件更方便检查的白色上衣。
开门之前，她低头检查自己。
“很好。”
“至少不会被按床上一个月。”
门把转动。
咔哒。
————————
“你换衣服需要这么久？”
雷恩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艾维娅从楼梯下来。
“挑衣服很费时间。”
雷恩看着她全白的一身。
“你挑了什么？”
“细节。”
“我没看出来。”
“审美问题。”
艾维娅走到检测仪前坐下。
医疗术士重新启动设备。
嗡——
结构光从脚下往上扫。
第一遍。
没人说话。
第二遍。
医疗术士低头看结果。
“嗯？”
雷恩立刻问：“怎么了？”
“比昨天好很多。”
“真的？”
“至少检测是这样。”
结构术士也把数据拉过去。
“残留污染很低。”
“外伤还在，不过没有昨天记录里那么严重。”
“生命循环……”
他又看了两眼。
“有点虚弱。”
“大战后的正常范围。”
艾维娅抬头看雷恩。
“听见了吗？”
“检测结果很好。”
雷恩抱着手。
“我耳朵没坏。”
“那你一直看我？”
“你比较可疑。”
“偏见。”
塞西莉亚却走近了一点。
“昨天右肩那处伤呢？”
艾维娅抬起手臂。
动作到一半。
肩里一阵锐痛。
她面上没变。
“已经好多了。”
塞西莉亚伸手。
艾维娅很自然地往旁边一偏。
“西娅。”
“嗯？”
“你刚才摸过莱奥妮。”
莱奥妮坐在后面。
“怎么了？”
“她早上拿手抓肉。”
“我洗了。”
塞西莉亚停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好。”
她把手收回去。
“晚上我再看。”
艾维娅也笑。
“晚上再说。”
米拉贝尔一直站在检测仪旁边。
她把昨天的数据和今天的数据放在一起看。
一页。
再一页。
眉头慢慢皱起来。
“差很多。”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
“恢复力。”
“昨天你走了七步就停。”
“睡了一觉。”
“一个晚上？”
“质量很好。”
米拉贝尔没有被说服。
她抬手准备重新启动检测仪。
指尖已经碰到节点。
又停了。
艾维娅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
米拉贝尔视线往下，落到她的右肩。
过了几秒。
她把手收回来。
“明天再检查。”
艾维娅稍微一怔。
“今天不查第二遍？”
“数据已经有了。”
“哦。”
米拉贝尔低头在记录册上写了两行。
没再看她。
艾维娅靠回椅背。
嘴角轻轻翘了一点。
“很好。”
雷恩立刻转头。
“什么很好？”
“中央塔工作效率。”
“你刚才明明是在看米拉贝尔。”
“观察同伴也是工作。”
“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很多。”
“一个都说不出来吧？”
“保密。”
雷恩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
检查结束以后，中央塔给出的统一结论很简单。
休息。
至少两天。
莱奥妮站在门口，听完第一句就问：“能训练吗？”
医疗术士摇头。
“不能。”
“挥剑？”
“不能。”
“慢一点。”
“也不能。”
莱奥妮脸色明显沉下来。
雷恩在旁边笑。
“终于轮到你了。”
术士转头看他。
“雷恩先生也一样。”
雷恩脸上的笑停住。
莱奥妮看向他。
“终于轮到你了。”
“你学我干什么？”
“好用。”
两个人一起被禁训。
下午没事可做，最后真的开始修那张短腿椅子。
准确来说。
最先动手的是莱奥妮。
她找来一块木头，拿刀削了两下，直接垫在短腿下面。
雷恩蹲在旁边看。
“这样能行？”
“能站。”
“会晃。”
“不会。”
莱奥妮坐上去。
椅子往右一歪。
咔。
她扶住桌子。
雷恩没说话。
莱奥妮也没说话。
米拉贝尔走过来。
“起来。”
莱奥妮站起来。
米拉贝尔蹲下，把那块木头抽出来。
“厚了。”
她从工具箱找出一把小锉刀。
沙沙。
雷恩也蹲过去。
“差多少？”
“两毫米。”
“这么少？”
“足够晃。”
艾维娅坐在沙发上。
“再削左边一点。”
米拉贝尔头也不抬。
“你别说话。”
“我在帮助。”
“你刚才说反了。”
“那说明你有独立判断。”
米拉贝尔锉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艾维娅。
艾维娅非常真诚地点头。
米拉贝尔转回去。
“安静。”
“好。”
三秒后。
“右边好像又高了。”
米拉贝尔深吸一口气。
雷恩已经笑倒在旁边。
塞西莉亚从厨房探头。
“你们还没修好吗？”
莱奥妮抱着手站在旁边。
“本来已经好了。”
米拉贝尔猛地回头。
“没有。”
“能坐。”
“会晃。”
“我不会掉。”
“椅子不是只给你坐。”
莱奥妮想了想。
“有道理。”
艾维娅在沙发上轻轻拍了两下手。
“团队协作。”
米拉贝尔：“你最没资格说。”
“为什么？”
“你从头到尾没起来。”
“我负责方向。”
“方向一直是错的。”
“……”
艾维娅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的米拉贝尔攻击性有点强。”
雷恩笑得更厉害了。
傍晚的时候，那张椅子终于修好。
塞西莉亚端着晚饭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让雷恩坐上去试。
雷恩很谨慎。
慢慢坐下。
椅子没晃。
“好了。”
米拉贝尔点头。
莱奥妮说道：“和我一开始差不多。”
“差很多。”
两个人又开始争。
艾维娅坐在桌边，看着他们。
今天一整天都很吵。
挺好。
至少没人再围着她问伤。
————————
晚上回房前，雷恩站在门口又回了一次头。
艾维娅正在解围巾。
“检查真的没问题？”
她动作停住。
“今天第四次。”
“所以？”
“第五次收费。”
雷恩看她一会儿。
“明天再问。”
“记得带钱。”
“睡你的。”
门关上。
咔。
走廊里的脚步慢慢远了。
艾维娅站在原地等了一阵。
脸上的笑这才松下来。
她把白色外套脱掉。
右肩刚刚露出来，手指碰上去。
动作立刻停住。
疼。
艾维娅缓了一会儿。
再低头。
镜子里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把里面那层衣服慢慢拉开。
肩侧的绷带已经红了一片。
艾维娅看了几秒。
打开抽屉。
拿出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