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踏出空间的第一步，鞋底便踩进一片碎石。
第七结构院原本笔直的走廊已经消失了一半。
左侧外墙被完整剥离。
夜风直接灌入建筑。
断裂石柱、扭曲栏杆与大量碎玻璃堆在地面，几盏失去供能的晶石灯从天花板垂下，只剩金属线路还在轻轻晃动。
咔。
深蓝裂口在五人身后合拢。
异空间最后一缕银紫光芒被彻底切断。
雷恩没有立即松开艾维娅。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
像只要稍微放松，眼前的人也会和三扇门后的身影一样，再次从他面前消失。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
幻象覆盖着皮肤温度与脉搏。
雷恩能够触碰到的，只是一层被调整过的平静。
真正的腕骨下方，脉搏已经快得有些失常。
她没有挣开。
只说道：
“已经出来了。”
“嗯。”
雷恩答应一声。
手却没有动。
塞西莉亚从裂口中出来以后，先看向走廊两侧。
墙壁上残留着大量封锁痕迹。
不是魔法。
而是这三天里，由第七结构院临时搭建的机械隔离架。
几张写着警告的木牌被冲击掀翻。
其中一张倒扣在碎石里。
只能看见背面。
莱奥妮用留锋挑起木牌。
上面写着：
【银紫异常区域。】
【失踪人员五名。】
【禁止进入。】
“失踪五名？”
莱奥妮问。
米拉贝尔看向木牌。
“包括艾维娅和雷恩。”
“所以外面已经过了三天。”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很快，十几名穿着第七结构院制服的术式师出现在转角。
所有人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防护面罩。
手里没有完整法杖。
只有机械探测器、长柄夹具与用于封锁区域的金属板。
最前方的中年术式师看见五人时，脚步猛地停下。
身后的人差点撞在他背上。
双方隔着一片碎石互相看了几息。
“米拉贝尔？”
中年术式师最先开口。
米拉贝尔点头。
“是我。”
“塞西莉亚小姐？”
“我在。”
“莱奥妮小姐？”
莱奥妮抬了一下手中的留锋。
“没死。”
中年术式师又看向雷恩。
最后视线停在艾维娅身上。
五个人。
与失踪名单一致。
他没有立即靠近。
先抬起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住。
“请不要移动。”
“需要进行基础身份确认。”
雷恩问：
“担心我们是假的？”
“担心任何可能。”
中年术式师回答。
声音有些绷紧。
这三天里，伊斯塔维尔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无法确认真假的东西。
米拉贝尔说道：
“做法正确。”
她向前一步。
“不要使用完整术式。”
“先询问无法从公开记录中获得的信息。”
中年术式师点头。
“第七结构院地下记录室第三排左侧铁柜，最下面一层存放什么？”
“空的。”
米拉贝尔回答。
“那一层门锁坏了七年。”
“没有人修。”
后方几名术式师明显放松了一点。
中年术式师继续问：
“你十四岁第一次独立完成的结构叫什么？”
“没有名称。”
“登记资料里写着‘六层回流式’。”
“但那是登记人员自己补上的。”
“我当时拒绝命名。”
对方彻底确认了。
他又分别询问塞西莉亚和莱奥妮。
塞西莉亚被问到第一次来到伊斯塔维尔时住在哪间客房。
莱奥妮则被问到恢复训练里故意打坏过几只测力架。
“两个。”
莱奥妮回答。
负责测试的术式师立即说道：
“三个。”
“第三个是它本来就坏了。”
莱奥妮指向他。
“你们一直想算到我头上。”
对方沉默了一下。
“确认。”
最后轮到雷恩和艾维娅。
中年术式师显然没有准备好对应问题。
两人都不是第七结构院正式成员。
内部档案很少。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
“雷恩先生。”
“你被要求禁止起身时，木板放在哪里？”
雷恩看了他一眼。
“椅面上。”
“现在还在吗？”
中年术式师问完以后，自己先意识到这不属于身份确认范围。
雷恩却认真回答：
“最好已经没了。”
几名术式师中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中年术式师最后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小姐……”
艾维娅站得很平稳。
白色围巾遮着下半张脸。
衣物干净。
没有伤口。
只有银发比离开时稍显凌乱。
中年术式师想了半天。
“您在第一次构造课上，因为什么摔倒？”
走廊里的声音忽然少了一点。
雷恩的手指轻轻收紧。
艾维娅却没有停顿。
“圆珠笔。”
“是谁的？”
“雷恩的。”
“是什么颜色？”
“蓝色外壳。”
雷恩转头看她。
“是黑色。”
艾维娅也看向他。
“写出来是蓝色。”
“他问的是外壳。”
“所以我没有记错笔。”
中年术式师立即说道：
“确认。”
显然不准备再让这项身份验证继续发展。
后方人员迅速放下机械隔离架。
却仍然没有直接围上来。
一名女治疗师推来五只没有任何魔力结构的金属椅。
还有几只装着温水与基础药剂的木箱。
“先坐下。”
她说道。
“任何人都不能离开。”
“我们需要进行污染检查。”
雷恩终于松开艾维娅的手腕。
艾维娅的手自然落回衣袖中。
腕部的真实脉搏重新失去遮掩目标。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幻象。
让外层气息继续保持稳定。
五只椅子被摆成一排。
雷恩看见椅子时，下意识看向米拉贝尔。
“没有木板。”
米拉贝尔说道。
“我没问。”
“你在看。”
“只是普通地看。”
五人坐下。
艾维娅选择最右侧。
身边只有雷恩。
这样其他人若想靠近，必须先经过他。
也更容易避开塞西莉亚的直接检查。
可塞西莉亚显然没有准备放过任何人。
她才刚坐下，便转向雷恩。
“手。”
雷恩把双手伸出来。
掌心被坐标线割开的伤已经恢复。
只留着几道很浅的红痕。
塞西莉亚重新检查了一遍。
又看向他的膝盖。
“走路疼吗？”
“不疼。”
“肩膀呢？”
“也没事。”
“胸口的主印？”
雷恩低头。
主印已经隐入皮肤下方。
外表看不出任何东西。
只在他主动调动时，才会出现银色圆环与三条体系路线。
“很稳定。”
米拉贝尔说道。
她坐在雷恩另一边。
手里没有记录板。
只能从地上捡起一块较平整石片。
又找来一截烧黑木条，在上面写字。
【主印稳定。】
【三枚外围印记稳定。】
【空间连接已断开。】
雷恩看了一眼。
“你连现在也要记？”
“需要保留返回后的第一份状态。”
“你不是丢了一些记忆吗？”
“所以更需要记录。”
米拉贝尔继续写。
木炭在石片上留下歪斜黑线。
与她平时精确整齐的笔迹相比，明显难看许多。
她自己也看出来了。
停下手。
重新把第一行擦掉。
“没有工具。”
雷恩说道：
“晚一点再写。”
米拉贝尔看着被擦出一大片黑灰的石面。
“可能会忘记。”
“那就先说出来。”
“你能记住？”
“可以。”
“依据？”
“我现在记得很清楚。”
米拉贝尔看向他。
雷恩没有躲开视线。
“主印稳定。”
“三枚印记稳定。”
“空间连接断开。”
“还有什么？”
米拉贝尔沉默片刻。
“我失去了部分记忆。”
“嗯。”
“包括七岁至九岁的大部分课程。”
“嗯。”
“三名教师的姓名。”
“两个毕业研究项目。”
“嗯。”
“基础构造四百七十二项。”
“高阶结构一百零九项。”
雷恩一项项重复。
没有嫌多。
也没有让她只说重要内容。
米拉贝尔说一句，他便记一句。
到最后……
她停了很久。
“还有一件。”
“什么？”
“我忘了母亲的声音。”
雷恩没有立即重复。
米拉贝尔看着手中那块被擦黑的石片。
“我记得她说过的话。”
“也记得脸。”
“但声音没有了。”
她说话依旧平静。
只是握着木炭的手没有继续动。
雷恩看向她散落的灰紫长发。
想起无门房间里，米拉贝尔把一枚枚记忆节点从自己额前抽出的画面。
那些消失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他们成功出来，就全部回到原位。
“我记住了。”
雷恩说道。
米拉贝尔抬眼。
“但你不知道她原来的声音。”
“我知道你忘了。”
“这没有修复作用。”
“嗯。”
“也不能用于重建记忆。”
“嗯。”
“那为什么要记？”
雷恩停顿一下。
“以后你不用每次都重新解释。”
米拉贝尔看着他。
没有继续分析这句话的实际作用。
只把木炭放到石片上。
“好。”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
安静听完以后，伸手握住米拉贝尔空着的那只手。
没有使用神术。
也没有说记忆一定能恢复。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没有抽开。
莱奥妮则从另一侧把椅子拖近一点。
金属椅脚刮过碎石。
发出很难听的声音。
“还有什么忘了？”
她问。
“目前确认到这些。”
“之后想起来再说。”
“嗯。”
“别一个人删。”
米拉贝尔看向她。
莱奥妮补充：
“下次要删什么，先告诉我们。”
“如果没有其他方法？”
“也先说。”
“会耽误时间。”
“那就一起耽误。”
米拉贝尔沉默几息。
“这是效率很低的方案。”
莱奥妮把留锋横放在腿上。
“但你想回来。”
米拉贝尔没有反驳。
……
基础污染检查持续了半个小时。
机械探针分别采集了衣物表面残留。
没有发现活动银紫结构。
三枚正式印记也没有被当作异常排除。
它们与雷恩主印的联系太稳定。
不存在向外传播的倾向。
轮到艾维娅时，治疗师走到她面前。
“请把右手伸出来。”
艾维娅伸手。
白色手套仍然完整。
至少幻象里如此。
治疗师用没有魔力的金属夹取下指尖一点残留。
夹具穿过幻象表面。
真正接触到手套时，艾维娅掌心旧伤传来一阵钝痛。
她没有收手。
外层幻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
“没有银紫活动物。”
治疗师说道。
“接下来检查体温与脉搏。”
她拿出一只金属腕环。
雷恩忽然问：
“必须每个人都做？”
“必须。”
“刚才不是已经确认过她的状态？”
“那是基础污染。”
治疗师回答。
“现在确认身体是否适合转移。”
艾维娅将腕环扣在手腕上。
冰凉金属压住皮肤。
真正的脉搏立刻撞上内侧。
过快。
也不稳定。
幻象结构沿腕环表面展开。
没有改变机械本身。
只让刻度指针落向另一个结果。
咔。
指针停在正常范围内。
治疗师记录。
“脉搏正常。”
雷恩一直看着那只腕环。
没有发现偏差。
随后是体温。
呼吸。
眼球反应。
幻象依次给出最合适的反馈。
不算完全健康。
那样反而可疑。
只是符合持续战斗三日后的正常疲劳。
力量消耗很大。
轻度脱水。
需要休息。
除此之外，没有重伤。
治疗师最后问：
“有明显疼痛吗？”
“没有。”
艾维娅回答。
腰侧伤口随着坐姿不断受到挤压。
右腿也在持续发麻。
肩背被衣物轻轻摩擦，便会带来一阵阵灼痛。
幻象中的她仍然只是平静坐着。
治疗师点头。
“检查通过。”
她准备转向下一个人。
雷恩却说道：
“侧腰也检查了吗？”
治疗师停住。
“基础状态没有异常。”
“她被弥斯提拉打中过。”
“位置就在右边。”
艾维娅看向他。
雷恩没有看她。
只盯着治疗师手中的检查表。
“而且不是第一次受伤。”
这句话让塞西莉亚、莱奥妮和米拉贝尔同时抬起头。
艾维娅眼神很轻地停了一瞬。
治疗师问：
“此前有伤情记录吗？”
“没有。”
雷恩回答。
“她一直没说。”
“雷恩。”
艾维娅终于开口。
“已经处理好了。”
“谁处理的？”
“我自己。”
“什么时候？”
“杀掉弥斯提拉以后。”
“用什么？”
艾维娅看着他。
“你现在问得很细。”
“因为你以前没有说。”
雷恩终于转过头。
两人隔着不到半步。
他眼中已经没有异空间里崩溃时的失控。
却也没有因为所有人回来而彻底放松。
那处侧腰伤口的存在已经被确认。
眼前的完整衣物和正常检查，只能证明现在看不出问题。
无法抹掉过去。
治疗师看向两人。
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
塞西莉亚先站起身。
“我再检查一次。”
她走到艾维娅面前。
金白神术已经在掌心亮起。
艾维娅没有拒绝。
这时候拒绝反而会让所有人更在意。
“可以。”
塞西莉亚的神术覆盖她的右侧身体。
弥斯提拉残留幻象立即作出反应。
它没有完全隔绝神术。
而是让力量沿一条伪造回路进入。
表层组织稳定。
没有裂口。
曾经存在的伤势已经完成愈合。
只有少量战斗消耗。
反馈没有任何明显问题。
塞西莉亚仔细确认几次。
最后收回力量。
“没有伤口。”
雷恩问：
“确定？”
塞西莉亚点头。
“至少现在没有。”
“旧伤呢？”
“能感觉到曾经受过伤。”
“但已经愈合。”
幻象给出了一个比“从未受伤”更合理的答案。
雷恩没有再追问治疗师。
只看着艾维娅。
“你在课堂上摔倒的时候就有？”
艾维娅停顿一下。
“那次只是被你碰疼了。”
“所以有。”
“嗯。”
“为什么不说？”
“不影响行动。”
“你当时差点站不稳。”
“是笔的问题。”
“又是笔？”
“它确实在地上。”
雷恩像被这句过于熟悉的说法堵住。
莱奥妮忽然问：
“弥斯提拉说的其他位置呢？”
她记得很清楚。
颈部。
肩背。
腿。
还有许多不愿意让他们看见的地方。
艾维娅抬手碰了一下围巾。
“都处理了。”
“什么时候受的？”
“刻洛斯那次。”
莱奥妮的手指慢慢握紧留锋。
“白脊山？”
“嗯。”
“你在另一边打它的时候？”
“嗯。”
“之后一直没好？”
艾维娅看向她。
“已经好了。”
这是现在唯一需要让他们接受的结论。
至于过去持续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莱奥妮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视线落到塞西莉亚身上。
塞西莉亚重新确认。
“现在真的没有问题。”
米拉贝尔也抬起右手。
一枚很小的紫色节点出现在艾维娅身边。
没有进入身体。
只读取外层力量稳定程度。
弥斯提拉的幻象将表面回路完整送出。
米拉贝尔观察片刻。
“没有持续崩坏。”
雷恩终于不再要求第三次检查。
但那并不代表他相信过去的事情也可以一句带过。
只是眼前没有证据。
这里也不是继续争执的位置。
他向后靠回椅背。
“回去以后再说。”
艾维娅没有答应。
也没有反对。
只轻轻“嗯”了一声。
……
失踪人员归来的消息很快送往中央塔。
第七结构院没有使用魔法传讯。
一名记录员骑着机械浮行器，从断裂走廊外侧平台直接离开。
十五分钟后，更多人赶到。
治疗师。
守卫。
结构院管理人员。
还有三辆完全依靠机械轨道移动的转运车。
五人被要求暂时前往地下隔离区。
那里没有联网术式。
也没有镜面。
所有照明都来自普通燃油灯。
雷恩看见隔离区时，第一反应却是：
“有几张床？”
负责引导的管理人员愣了一下。
“五张。”
“同一个房间？”
“原计划分开。”
“改成同一个。”
管理人员看向米拉贝尔。
显然想让她作出判断。
米拉贝尔说道：
“建议集中。”
“弥斯提拉已死亡。”
“但无法确认残余结构是否全部消失。”
“主印可以持续确认彼此状态。”
“分开会降低应对效率。”
理由完整。
管理人员没有拒绝。
地下隔离室原本是用来观察大规模术式事故的。
面积很宽。
五张床靠墙排列。
中间没有隔板。
雷恩选了最接近门口的位置。
塞西莉亚在他左边。
莱奥妮紧接着塞西莉亚。
米拉贝尔则选择最靠近工作桌的位置。
艾维娅准备走向最里面那张床。
雷恩叫住她。
“你在这里。”
他指向自己右侧。
“为什么？”
“方便确认。”
“主印没有连接我。”
“所以更要看见。”
理由已经提前准备好。
艾维娅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坐到右侧床边。
床垫向下微微一沉。
腰间立刻传来明显疼痛。
她把一只枕头放到身后。
看上去只是为了坐得舒服一点。
实际上隔开了伤处与墙面。
管理人员送来食物。
热粥。
面包。
切成小块的水果。
还有足够五人使用的温水。
门从外面关闭。
机械锁连续落下三次。
咔。
咔。
咔。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
没有检查人员。
没有记录员。
也没有外面不断观察的目光。
安静持续了几息。
莱奥妮最先开口。
“真的回来了？”
雷恩看向她。
“应该。”
“门不会再突然出现？”
米拉贝尔回答：
“现有空间连接已经完全断开。”
“弥斯提拉现世身体死亡。”
“再次出现相同入口的可能很低。”
“很低是多少？”
“无法精确计算。”
莱奥妮皱眉。
“那就是还可能。”
塞西莉亚坐到她身边。
“至少现在没有。”
莱奥妮低头看向留锋。
白布仍然裹着剑鞘。
她没有换回原来的剑鞘。
那件被银紫结构记录过的东西，仍被封存在第七结构院隔离室。
“我进去以前以为自己能拉住。”
雷恩忽然说道。
没有人接话。
他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掌心。
“抓住西娅的时候，我觉得只要再用一点力就够了。”
“莱奥妮也是。”
“米拉贝尔甚至已经抓到手。”
“最后还是一个都没留住。”
塞西莉亚坐在另一侧。
“你后来找到我们了。”
“那是后来。”
“后来也算。”
“可如果艾维娅没有识破——”
雷恩声音停住。
他没有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
若艾维娅也相信弥斯提拉的话。
若她没有准备主印。
若她没有在他们被拉走以前留下三枚印记。
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弥斯提拉说她们已经死了时……
雷恩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彻底失去办法的感觉，还停在身体里。
塞西莉亚伸出手。
掌心向上。
“现在再抓一次。”
雷恩抬头。
塞西莉亚没有解释。
只把手放在两人之间。
雷恩看了一会儿。
最后握住。
金白正式印记轻轻亮起。
真实心跳沿主印抵达。
稳定。
温暖。
没有被门隔开。
莱奥妮也走过来。
她没有伸出手。
直接握住雷恩另一侧衣袖。
“这次别松。”
“嗯。”
米拉贝尔仍坐在工作桌旁。
雷恩看向她。
“你呢？”
“什么？”
“还差一个。”
米拉贝尔看了看塞西莉亚与莱奥妮。
随后抬起自己的手。
“需要握住？”
“不一定。”
雷恩回答。
“确认在就行。”
米拉贝尔想了一下。
没有走过去。
只将紫色正式印记展开。
一条不断变化的线路接入主印。
“在。”
她说道。
雷恩胸前银色圆环同时亮起。
金白。
赤红。
紫色。
三个人的状态清楚传来。
塞西莉亚就在左边。
莱奥妮抓着他的衣服。
米拉贝尔坐在桌旁。
没有黑门。
没有假坐标。
也没有任何人正在向远处坠落。
雷恩呼吸缓慢下来。
他转头看向右侧。
艾维娅没有印记。
主印里也没有属于她的路线。
她只是坐在床边。
手中捧着一碗热粥。
没有加入他们之间的确认。
雷恩松开塞西莉亚。
又把莱奥妮抓着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
随后站起身。
走到艾维娅面前。
艾维娅抬头。
“怎么了？”
雷恩没有碰她的腰。
也没有重新检查那些被幻象藏住的位置。
只伸手握住她没有拿碗的左手。
“你也在。”
艾维娅怔了一下。
掌心真实温度偏低。
幻象却立刻将触感调整到正常范围。
她没有收回手。
“嗯。”
雷恩看着她。
“我把她们带回来了。”
声音不大。
却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三天。
直到现在才终于能说出口。
艾维娅先看向塞西莉亚。
又看向莱奥妮和米拉贝尔。
所有人都在。
她重新看向雷恩。
“一个都不少。”
“嗯。”
“做得很好。”
雷恩没有因为这句肯定笑出来。
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
额头短暂抵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没有说话。
艾维娅也没有把手抽走。
房间里很安静。
莱奥妮站在原地。
塞西莉亚轻轻偏过脸。
米拉贝尔则看着主印中并不存在的第四条路线。
没有进行记录。
片刻以后，雷恩重新抬起头。
“还有你。”
艾维娅问：
“什么？”
“名单里还有你。”
“我本来就在外面。”
“但你也失踪了三天。”
“嗯。”
“所以是五个人。”
艾维娅看着他。
“现在都回来了。”
雷恩握紧她的手。
“这次才是真的一个都不少。”
幻象覆盖下，没有人看见艾维娅掌心因为这次收紧而牵动旧伤。
也没有人看见白色袖口深处，真实皮肤上正缓慢渗出一点血。
她只是坐在那里。
安静答应。
“嗯。”
……
五个人最终没有立刻休息。
塞西莉亚把食物分好。
莱奥妮坚持先吃完一整块面包，证明异空间没有把她变成不需要进食的假人。
米拉贝尔则开始口述需要保留的记忆。
雷恩负责重复。
说错时，她会立即纠正。
艾维娅坐在旁边。
偶尔补充一句。
等所有事情都确认结束，已经接近清晨。
塞西莉亚最先撑不住。
靠在床头睡着。
莱奥妮把留锋放在两张床之间。
自己侧躺着，仍然抓着剑柄。
米拉贝尔原本还想继续整理记忆。
写到第十三项时，木炭从指间滑落。
她趴在工作桌上睡了过去。
雷恩最后检查了一次三枚印记。
随后躺回床上。
却没有闭眼。
他看着右侧的艾维娅。
“你不睡？”
“等一会儿。”
“为什么？”
“幻——”
艾维娅在第一个字出口前停住。
改成：
“还有些东西需要整理。”
雷恩没有听清刚才那半个音。
只以为她又准备继续研究。
“明天再做。”
“不会很久。”
“你每次都这样说。”
“这次真的不久。”
雷恩坐起身。
“那我看着。”
艾维娅问：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结束。”
“你应该休息。”
“你也是。”
两人僵持几息。
最后艾维娅先放下手中的空碗。
“好。”
她躺到床上。
没有脱掉外衣。
也没有取下围巾。
只是拉起薄被，侧身背对雷恩。
这个姿势能够避开右侧腰间伤口。
雷恩看着她的背影。
“晚安。”
“嗯。”
“这不是晚安。”
艾维娅闭着眼睛。
“晚安。”
雷恩这才重新躺下。
不久以后，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艾维娅没有睡。
幻象还需要维持。
神术检查留下的伪造回路也必须慢慢收回。
不能在所有人距离如此近的情况下突然消失。
她安静躺着。
一点点把银紫结构压入身体表面。
让它成为短时间内不会自行崩散的遮盖层。
房间里没有镜子。
她无法直接确认效果。
只能通过雷恩没有异常的呼吸判断。
幻象仍然有效。
隔壁床上，雷恩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像再次想要抓住什么。
手从薄被边缘伸出。
停在两张床之间。
没有碰到艾维娅。
只差一点。
艾维娅睁开眼。
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最后伸出自己的左手。
没有握住。
只把指尖放到距离他掌心很近的位置。
这样雷恩若再次伸手……
就能碰到。
做完以后，艾维娅重新闭上眼睛。
然而......
咚。
咚。
咚咚......
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