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灰尘从前方断墙后腾起来，雷恩抬手挡了一下脸，脚下却没停。
“这边！”
米拉贝尔的声音从更前面传来。
她站在半截倾倒的石柱旁，紫色长发沾了不少灰，右边袖口还裂着一道口子。雷恩越过碎石跑过去，塞西莉亚和莱奥妮紧跟在后。
这片区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高塔没了。
地面到处都是被掀起来的巨大石块，原本埋在地下的魔力管道横七竖八暴露在外，一些地方还冒着淡淡白烟。弥斯提拉最后留下的银紫色结构遍布废墟，如同烧过以后凝在地上的薄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米拉贝尔抬手指向前方。
“那里。”
雷恩顺着看过去。
断墙下面坐着一个人。
白色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半边全是灰和血。银白长发散在肩头，末端被烧焦了一些，围巾也只剩下短短一截。
艾维娅靠着墙，脑袋微微歪向一边。
像睡着了。
雷恩胸口猛地一紧。
“艾维娅！”
他几乎踩着碎石冲过去。
艾维娅眼皮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慢慢睁开。
“嗯？”
声音还有点哑。
她看清来人以后，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你们来得有点晚。”
雷恩已经蹲到她面前。
手先伸向颈侧。
温度还在。
再往下，手掌贴近鼻端。
有呼吸。
很浅，但很稳。
艾维娅看着他的动作，忍了一会儿。
“我活着。”
雷恩没说话。
又抓住她手腕。
脉搏乱得厉害。
“雷恩。”
“嗯。”
“你再摸下去，我要收费了。”
“闭嘴。”
“态度真差。”
雷恩终于抬头看她。
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艾维娅和他对视两秒，嘴角那点准备继续往上扬的弧度慢慢收了些。
塞西莉亚已经跪到旁边。
“让我看看。”
她手刚碰到艾维娅肩膀，指尖很轻地抖了一下。
动作很小。
艾维娅还是看见了。
“西娅。”
“嗯？”
“你手挺凉。”
塞西莉亚没理她。
圣光从掌心亮起，沿着肩颈一路向下。破损的衣料被她小心拨开，里面几处伤口已经凝住，腰侧和右肩尤其严重。
塞西莉亚看了一会儿，眉头越来越紧。
“这也叫还活着？”
艾维娅想了想。
“定义上没问题。”
“别说话。”
“哦。”
答应得很快。
莱奥妮从旁边走过去。
她没有立刻看艾维娅，而是先越过断墙，看向更远处。
那里原本是弥斯提拉的核心区域。
现在只剩一个巨大的坑。
坑底铺着大片失去光泽的银紫结构，很多地方已经碎成粉末。空气里残留的魔力仍旧浓得发苦，却再没有任何东西重新组合。
莱奥妮站了几秒。
“它呢？”
艾维娅靠着墙。
“没了。”
米拉贝尔立刻问：“完全死了？”
艾维娅看向她。
“这边的身体没了。”
“这边？”
米拉贝尔皱起眉。
艾维娅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坑。
“你现在让我给个更完整的答案，我也没有。”
米拉贝尔还想问。
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继续。
她只是走到坑边，蹲下来看那些已经失活的结构。
莱奥妮重新回来。
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直接扔到艾维娅腿上。
艾维娅低头。
“给我？”
“嗯。”
“你不冷？”
“我能走。”
艾维娅抬头看她。
莱奥妮也看着她。
“你现在最好别跟我比这个。”
“……”
艾维娅把披风往上拉了一点。
“行。”
雷恩还蹲在她面前。
没动。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蹲多久？”
“你打了三天。”
“嗯。”
“一个人。”
艾维娅眨了眨眼。
“现场条件不太允许临时招人。”
雷恩还是看着她。
“很好笑？”
“还行。”
“不好笑。”
艾维娅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正在处理她肩上的伤口，听见这句也没抬头。
雷恩声音压得很低。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打完了。”
“这次你们知道得挺快。”
“艾维娅。”
“好好好。”
她抬起两只手。
其中一只抬到一半就扯到肩膀，立刻又放了回去。
“下次提前报备。”
雷恩盯着她。
“你最好记得。”
艾维娅笑了笑。
没接这句话。
————————
中央塔的人半小时后才真正进入核心区域。
第一批进来的全是结构院和救援队。
没有会议。
也没人围着艾维娅追问弥斯提拉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忙。
“西侧还有伤员！”
“这根管道先别动，下面还有压力！”
“二号区域确认断流！”
“把担架往里面送！”
脚步声、喊声、石块被搬开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原本死一样安静的废墟重新有了活人的动静。
艾维娅坐在临时担架上。
说是担架，其实她一直不肯躺。
塞西莉亚最后懒得劝，只在她背后垫了一卷毯子。
雷恩站旁边。
莱奥妮靠着一块断柱擦剑。
米拉贝尔已经跟着中央塔的人往核心坑走了两趟。
第三次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记录板。
“没有完整残骸。”
她开口就说道。
艾维娅正在喝水。
“嗯。”
“核心区域只剩下失活结构，很多地方连稳定形态都维持不了。”
“嗯。”
米拉贝尔盯着她。
“你把它打成这样的？”
艾维娅喝完最后一口水。
“差不多。”
“怎么做到的？”
“打。”
米拉贝尔等了两秒。
“具体一点。”
“继续打。”
莱奥妮抬起眼。
雷恩也没忍住看了过来。
米拉贝尔站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不想说？”
艾维娅把水杯递给塞西莉亚。
“说了也没什么好记的。”
“它撑得住，我就继续。”
“后面撑不住了。”
“就这样。”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看记录板。
最终只写了几行。
没有继续追。
中央塔的人还在坑底搜索。
有人拿着长杆探测。
有人把残留结构一点点装进封存盒。
咔哒。
一只盒子盖上。
艾维娅的视线跟过去。
只停了一瞬。
很快又转开。
雷恩注意到了。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那边。”
“我看热闹。”
“这里有什么热闹？”
“很多人上班。”
雷恩没话说。
艾维娅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
“什么才对？”
“你安静一点，世界会更和平。”
雷恩抬手就在她帽子不存在的位置弹了一下。
啪。
艾维娅捂住额头。
“你打伤员？”
“这个地方没伤。”
“精神伤害。”
“没有检查出来。”
塞西莉亚终于抬头。
“你们两个都安静。”
两个人同时闭嘴。
莱奥妮在旁边笑了一声。
————————
天快黑的时候，中央塔决定先把他们送回临时安置区。
核心区域还要继续封锁。
米拉贝尔被叫去确认最后一组结构数据，雷恩几人先等在废墟外围。
艾维娅已经坐了快一个下午。
塞西莉亚本来让她直接躺上担架。
她拒绝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塞西莉亚干脆没问。
“可以走了吗？”艾维娅问。
雷恩看她一眼。
“你坐担架。”
“离这里到车那边一百多米。”
“嗯。”
“我自己走。”
“哦。”
雷恩转身。
艾维娅看着他背影。
“你不拦？”
“你走。”
回答得特别痛快。
艾维娅反而有点不放心。
她从断石上站起来。
动作挺顺。
腿上也有力气。
至少第一步没问题。
她甚至还回头看了雷恩一眼。
“看吧。”
雷恩抱着手。
“你继续。”
“继续就继续。”
艾维娅往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以后，胸口突然缩了一下。
她脚步慢了半拍。
没停。
再走两步。
这一次疼得更明显。
像胸腔里面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呼吸跟着变浅。
艾维娅眼前暗了短短一瞬。
她伸手扶住旁边半截石墙。
停下。
雷恩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怎么了？”
“腿麻。”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坐太久。”
她低头动了动右脚。
动作很自然。
至少看起来很自然。
雷恩走过来。
“那等一下。”
“嗯。”
艾维娅也没有逞强。
站着没动。
胸口那阵闷痛却没马上过去。
她扶着墙。
肩膀很平。
呼吸也尽量压得轻。
塞西莉亚已经走到旁边。
“哪里不舒服？”
“腿。”
“哪条？”
艾维娅停了半秒。
“右边。”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扶的是左边。”
“……”
艾维娅沉默。
莱奥妮在后面说道：“现编的？”
艾维娅回头。
“能不能给伤员一点基本信任？”
莱奥妮把剑背好。
“不能。”
雷恩已经弯下腰。
艾维娅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
下一秒，人已经被抱起来。
“雷恩。”
“嗯。”
“放我下来。”
“你刚才走了六步。”
“七步。”
“有区别？”
“记录要准确。”
“那你自己记。”
雷恩抱着她往车那边走。
艾维娅被迫抓住他肩膀。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做这种事？”
“哪种？”
“抱我。”
雷恩脚步没停。
“你少摔几次，我就没机会。”
“说得我好像天天摔。”
塞西莉亚跟在旁边。
“前天一次。”
艾维娅回头。
“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昨天也有。”
“……”
莱奥妮从后面补了一句：“今天刚才一次。”
艾维娅安静两秒。
“你们这样很影响团队气氛。”
雷恩终于笑了一下。
“那你负责活跃。”
“我现在就在努力。”
胸口还是疼。
不过能说话了。
她便继续说。
反正雷恩也看不出来。
————————
临时安置区设在第七结构院西侧。
原本是给外地研究员住的小楼。
房间不算大。
胜在还完整。
艾维娅刚被放到床上，塞西莉亚就把被子拉到她腰上。
“别起来。”
“我只是坐着。”
“也别乱动。”
“我总得呼吸。”
塞西莉亚看她一眼。
艾维娅立刻抬手。
“这个不能禁。”
“我没说。”
“提前确认。”
雷恩把她那杯水放到床头。
“你今天就待这里。”
艾维娅转头。
“你现在也开始下命令了？”
“嗯。”
“谁给你的权力？”
“刚才第七步。”
“……”
雷恩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艾维娅靠回床头。
懒得理他。
莱奥妮去楼下确认房间。
塞西莉亚拿着医疗箱去找热水。
雷恩也被中央塔的人叫走了一趟。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艾维娅脸上的笑才慢慢消失。
她低头。
掌心压在胸口。
那阵疼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感觉却很奇怪。
空。
像原本应该在那里支撑什么东西的力量突然少了一大块。
艾维娅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
轻轻吸了口气。
“……这次麻烦了。”
门外响起脚步。
艾维娅立刻把手放下。
下一秒，米拉贝尔推门进来。
“你在说什么？”
“饿了。”
米拉贝尔看她。
“你刚才说的是四个字。”
“我饿死了。”
“……”
“现在四个。”
米拉贝尔没继续纠缠。
她抱着自己的记录册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头发还有点乱。
脸上也全是没擦干净的灰。
坐下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
左边。
右边。
外套内侧。
又翻了一遍记录册。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找什么？”
“笔。”
“桌上不是有？”
“不是这个。”
米拉贝尔拿起桌上的黑色笔。
“我的蓝色那支。”
艾维娅皱眉。
“你有蓝色的？”
“有。”
米拉贝尔回答得很确定。
“我一直用。”
门刚好被推开。
雷恩从外面进来。
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什么一直用？”
“蓝色笔。”
米拉贝尔抬头看他。
“你有看见吗？”
雷恩站在门口。
“你不用蓝色。”
米拉贝尔没动。
“什么？”
“你一直用黑的。”
雷恩把水放到桌上。
“之前你嫌蓝色墨水扫描出来容易偏灰。”
米拉贝尔低头。
翻开自己的记录册。
第一页。
黑色。
第二页。
黑色。
继续往前。
全是黑色。
她翻得越来越慢。
艾维娅看着她。
“米拉？”
米拉贝尔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
“……哦。”
她把记录册合上。
桌边刚好放着一支不知道谁留下的蓝色笔。
米拉贝尔看了两秒。
伸手拿起来。
然后放到了桌子另一头。
雷恩看着她。
“怎么了？”
米拉贝尔摇头。
“没什么。”
她低头拿起自己的黑色笔。
继续写今天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