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听见声音时几乎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得她连鞋都没穿好便跑到门口。
可门外站着三名陌生人。
两男一女,穿着远洋能源集团的深灰色工作服。为首的女人先出示证件,又将一份电子授权递到她面前。
“王女士,我们是项目保密资料回收组。”
王安然没有接。
“我父母还在项目里。”
“正因为任务区域临时调整,他们留在宁市的相关设备需要重新封存。”
“谁同意你们进来?”
“外派协议里包含紧急资料回收条款。授权编号在这里,您可以向单位核实。”
手续是真的。
至少系统验证显示是真的。
王安然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他们现在在哪里?”
女人语气仍然客气:“我们只负责资料回收。”
“他们知道你们来吗?”
“现场项目方已经授权。”
“我问的是我父母知不知道。”
对方停了一下。
“这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
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王安然给单位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是回收手续有效,如果拒绝配合,可能被认定为阻碍保密管理。
她没有资格和一份完整授权硬碰。
最后只能让开。
“工作设备可以带走,私人东西不能碰。”
“当然。”
三个人进门后动作很轻。
没有粗暴翻找,也没有故意弄乱房间。一个人登记,一个人拍照,另一个戴着手套,依次检查父亲的书房和母亲平时备课的房间。
可正因为他们如此熟练,王安然才更难受。
父亲的椅子被陌生人拉开。
母亲夹在书里的全家照被取出来检查背面。
桌上的水杯、抽屉里的便签、充电线旁边没来得及收的发卡,都被他们用“工作相关”或“私人无关”分成两边。
这里明明是她的家。
她却像一个站在旁边等待清点结束的人。
“这台终端属于温雅女士的工作备用设备,需要带走。”
“里面有她的课件,还有家庭照片。”
“确认与项目无关后可以申请返还。”
“多久?”
“无法确定。”
王安然不再问。
她已经知道,这些人不会给出具体时间。
到了父亲书房,工作人员从柜子最下层拖出一只黑色维修箱。
王启山的东西总是看起来很乱。工具、旧接口、绝缘线和维修记录混在一起,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放在哪里。
父亲出发前还说,回来以后要把维修箱重新整理一遍。
王安然当时回答,他每次都这样说。
搭扣被打开。
里面有六块旧式离线芯片。
最右边那块贴着一小条蓝色胶带。
王安然认得。
父亲不信任自动云端,重要阶段记录总会额外复制一份,随手塞进维修箱。母亲为此说过很多次,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该和螺丝放在一起。
父亲却认为,螺丝比网络可靠。
“这几块也封存。”工作人员说。
王安然的心跳快了一些。
她没有马上伸手。
登记人员正在数箱里的东西。
“旧存储模块,六块。”
王安然低头时,故意碰倒旁边装废接口的小盒子。
十几只金属接口滚了一地。
“抱歉。”
她蹲下去捡。
负责登记的人也弯腰帮忙。趁另外两人的视线被吸引,她从透明盒里拿出贴蓝胶带的芯片,又把维修箱夹层里一块同型号的空白旧片放进去。
动作很快。
芯片滑进袖口时,冰凉的边缘贴住她的手腕。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偷拿父亲的螺丝,被他从背后一眼看见。父亲没有发火,只问她准备拿去做什么。
现在她很希望父亲能站在门口,抓住这个漏洞百出的动作。
哪怕先训她未经允许碰工作资料也好。
可门口没有人。
只有工作人员说:“没关系,我们自己收拾。”
一个小时后,几个封存箱摆在客厅里。
父母的备用终端、纸质记录、维修箱和部分教学资料都被带走。
为首的女人让王安然在回收单上签字。
她看着那一长串物品名称。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还回来?”
“项目结束后统一处理。”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抱歉,我们不知道。”
王安然签下名字。
门关上后,屋里比昨天更空。
王安然先去了母亲的房间。床上的薄毯仍折成温雅习惯的样子,枕边压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页角夹着她小时候做的纸质书签。工作人员没有拿走这些私人用品,可房间仍像被挖掉了中间最重要的一块。
她又走进父亲书房,习惯性地想提醒他桌面太乱,话到嘴边才想起桌面已经被别人替他整理干净。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东西被拿走,而是那些人离开以后,房间看上去竟然比父母在家时更“整齐”。
好像只要把生活痕迹清除,人也能被归进一只封存箱里。
父亲书桌上的设备被清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台灯压出来的一圈浅色痕迹。母亲的充电线还挂在桌边,接头空荡荡垂着,像主人只是暂时把终端拿走。
几分钟后,家庭行程页连续弹出提示。
父亲的项目共享权限暂停。
母亲的紧急定位授权关闭。
原本能查看的行程信息全部变成灰色。
王安然给刚才的回收负责人打电话。
对方说,这是项目进入更高保密状态后的统一处理。
“为什么连家庭定位也要关?”
“防止任务信息通过家属端同步。”
“我父母知道吗?”
“请联系项目方。”
电话结束后,王安然站在客厅中央,很想把什么东西砸掉。
最后她只把终端轻轻放回桌上。
砸坏了还要花钱修。
父亲回来会说她浪费。
她在书房关上门,用父亲留下的旧读取器打开那块芯片。
大部分文件都很普通。
设备维护表、零件清单、临时工作记录,还有父亲随手记下的食堂评价。
其中一行写着:第三天的鱼太咸,回家以后提醒安然不要买这家供应商的罐头。
王安然看到这里,眼睛忽然发酸。
父亲在外面吃一顿难吃的鱼,也会想到回家告诉她。
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她连续追问以后,只回一句“听妈妈的话”。
她继续往下翻。
最末尾有一份没有完成同步的临时记录。
内容不复杂,只有一行:
【设备随人员离开原工程区,转入临时运输。】
时间是在父母最后一次正常语音后的第二天。
王安然反复看了三遍。
项目单位一直告诉她,父母只是留在原地进行封闭测试。
可父亲留下的记录明确写着,他们连同设备一起离开了工程区。
去了哪里,没有写。
为什么转走,也没有写。
这不是完整答案。
却足以证明,有人对她说了谎。
傍晚,王安然终于起身做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三份食材,洗完菜才发现分量不对。
父亲不在,不需要多放肉。
母亲不在,也没人会嫌她盐放重。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三只碗。
迟疑很久,还是全都盛了饭。
餐桌上摆出三个位置。
王安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面的两碗饭慢慢变凉。
她本来以为这样会像父母只是晚点回来。
可看得越久,越像某种不吉利的纪念。
她猛地站起来,想把碗收走。
走到父亲的位置前,又停下。
万一他们今晚回来呢?
万一门忽然响了,父亲进门先抱怨饭凉,母亲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不该提前把位置收掉。
王安然重新坐下。
饭一口也吃不进去。
她把贴着蓝胶带的芯片放在桌边,像握住父亲留下的一小块东西。
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
父母不是单纯忙得不能联系。
他们被带离了原来的地方。
这个答案让她害怕。
却也让她第一次有了一个能够抓住的方向。
哪怕只是一行残缺记录,也比“请耐心等待”更像父母真实留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