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电话的不是昨晚那个人。
对方核对了她的身份,又查询父母状态,回答得很平稳:“王启山先生和温雅女士目前仍在联合项目中,系统未登记任何事故。”
“我昨晚收到两条不像他们本人发的消息。”
“私人消息内容不属于我们核验范围。”
“那能不能让他们接一次电话?”
“封闭项目区的通话需要排队。”
“我已经排了一晚上。”
“目前通讯申请较多,请耐心等待。”
“消息已经送达,他们没有回复。”
“项目人员可能正在工作。”
“那请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个工作区。”
“具体地点属于项目保密信息。”
王安然握着终端,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不是要项目资料。我只要确认我父母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是不是能自己说话。”
“系统显示人员状态正常。”
“谁更新的状态?”
“项目现场。”
“现场是谁?”
“抱歉,我没有权限提供。”
对话又绕回了原点。
父母是否安全,要由项目现场确认。
而那个不肯让父母接电话、也不肯告诉她具体地点的人,正是项目现场。
王安然挂断电话,换了衣服,直接去了远洋能源集团的宁市家属服务点。
她没有一家家跑不同部门。
她只想当面问清三件事。
父母的消息是不是本人发的。
封闭测试到底延长到什么时候。
如果一直联系不上,她能不能登记失踪。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看完记录,让她填写异常联络申请。
表格很简单。
最后一次与本人实时通话的时间。
最后一条确认由本人发出的消息。
是否收到事故通知。
填到“失联原因”时,王安然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
如果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
工作人员把表格录入系统。几秒后,屏幕弹出提示。
“他们仍处于任务状态,不能转为失踪登记。”
“我不是要求你们现在认定他们出事。”王安然说,“我只是要求有人去确认。”
“申请会转交项目方。”
“还是那个项目方?”
“是。”
“他们如果回复一切正常,你们就会关闭申请?”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一般情况下是这样。”
“那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把申请编号打印出来递给她。
“您可以通过编号查看进度。”
王安然接过纸。
她很想把它推回去。
一张由项目方自己核实自己的申请,最后大概只会得到和电话里一样的四个字:状态正常。
可她还是收下了。
父母不在,她不能因为愤怒放弃任何一条可能留下记录的路。
从服务点出来时,终端又亮了一下。
不是父母。
是系统提醒,昨晚提交给母亲的消息已经送达。
仍然没有回复。
王安然站在人行道边,忽然点开了与路林的旧对话。
最下面几条消息还在排队。
有十五岁时发的纸皇冠照片,有十七岁生日的祝福,也有那句一直没有发出去的【我十八岁了】。
她在输入框里写:
【路林,我父母去了你所在的星球,现在联系不上。】
写完之后,发送按钮旁边出现一行灰色提示:接收方位于高级培养网络,新消息将按顺序进入审核队列,预计送达时间无法计算。
无法计算。
可能是明天。
也可能是几个月以后。
更何况,路林只有十七岁。
就算这条消息奇迹般立刻送到,她又准备让一个七年没有真正说过话的少年做什么?替她查父母,替她承担一个连成年人都不肯说明的项目,还是因为他正好在同一颗星球,就把所有希望都压到他身上?
王安然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她没有发送。
不是因为联系已经不存在。
而是这条漫长的队列救不了眼前的人。
她把文字保存在输入框里,退出页面。
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前走。街道对面有人正给家里打视频,孩子把终端举得很近,画面里只剩半张脸,电话那头的大人却一直笑。
王安然忽然记起父亲以前出差,哪怕只离开两天,也会在登车前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她常嫌他已经问过一遍,后来甚至会提前回答“什么都不要”。
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了听见同一个问题,愿意拿任何东西去换。
她也终于明白,路林那些排在队列里的旧消息为什么仍能让她等下去。因为她知道发送的人是谁,也知道每一句话背后是什么样的人。
父母现在的消息却不是这样。它们送到了,却没有温度;写着平安,却不给她任何能够相信的细节。
这种“已经收到”比单纯的排队更折磨。排队至少意味着话还在路上,而这些消息像一扇被人从里面锁住的门。
王安然听不清街道对面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遍遍的“看见了”和“知道了”。
她忽然很羡慕这种没有意义的废话。
以前父亲给她打电话,也总要问已经问过很多次的事:吃饭没有,几点回家,工具有没有收。她常常只回一个“嗯”,觉得反正晚上还能见面。
现在她准备了那么多真正重要的问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她把申请编号折好放进钱包。那张纸没有用,可这是目前唯一能证明她曾经正式告诉过某个部门——父母不对劲。
中午,她联系父母原定返程的航运服务台。
工作人员只告诉她原行程已经取消,新安排由项目统一管理。
“什么时候取消的?”
“前天凌晨。”
正好在父母最后一次正常语音之后。
“是他们本人取消的吗?”
“系统操作,无法查看个人确认。”
王安然没有继续追问复杂路线。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让她心里发沉。
父母的返程在他们发来异常消息以前就被取消了。
可没有人告诉她。
下午,异常申请状态更新。
【项目方反馈:人员正常,任务调整。】
申请随即关闭。
没有通话。
没有本人语音。
甚至没有一张当天照片。
只需要项目方输入“人员正常”,她所有担心便被系统判定为不再需要处理。
王安然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开门后,她下意识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客厅。
没有父亲从书房里问她怎么这么晚,也没有母亲提醒她先洗手。
她站在玄关,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开灯。
不开灯,家里像没人住。
开了灯,又能更清楚看见两个空房间。
最后她把所有灯都打开。
房子亮着,至少看起来像有人在等。
冰箱里还有父母出发前买的食材。王安然煮了一锅粥,水放多了,米粒沉在下面,上面一层几乎全是汤。
父亲看见一定会说,这不是粥,是米洗澡。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
对面的两个位置空着。
王安然拿起终端,又给父亲打了一次。
通话申请进入队列。
给母亲打,也进入队列。
她没有再连续拨。
只是把终端放在桌面上,音量调到最大。
楼上有人拖动椅子,走廊里有人说笑,电梯每隔一阵便发出到达提示。每一种声音都让她下意识抬头,以为下一秒门锁会响。可那些声音最终都去了别人的家。
她第一次发现,等待并不是安静地坐着。
等待是身体不断被无关的动静骗过去,又一次次失望地坐回原处。
粥慢慢凉掉。
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深夜,王安然查看那张异常申请。
状态已经变成处理完成。
她盯着“完成”两个字,看了很久。
父母没有回来。
问题没有回答。
可在系统里,这件事已经完成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只是找不到父母。
她甚至无法让别人承认,他们需要被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