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到达第七码后的前两周,一切正常。

每天晚上九点,家庭群里都会出现视频。

父亲抱怨工作餐太清淡,母亲则说他在家也总嫌她做饭油少。两个人会给王安然看住宿区窗外的景色,也会问她高级模拟馆登记得怎么样。

有一次,父亲在镜头前故意展示一只蓝色星球蛋糕。

“先替你试吃。”

王安然盯着上面的奶油小人。

“头还是大。”

“哪里大?这次很正常。”

“身体只有头的两倍。”

“蛋糕装饰又不是实机设计。”

母亲从旁边伸手,把父亲的脸推开。

“别理他。等回去你自己挑。”

“你们什么时候回?”

“按计划还有一个多月。”

“没有变化?”

“没有。”

父母回答得很自然。

王安然也慢慢放下最开始的担心。

路家父母偶尔会出现在通话里。

两家人吃过一次饭,路衡还拍了一张四个大人站在旧训练纪念墙前的照片。照片里,他们笑得像回到很多年前。

路林没有出现。

柳婉解释,他最近训练安排很满。

王安然听完,只说知道。

她并没有失望。

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父亲倒是问过:“要不要我专门约他出来?”

“不用。”

“真不用?”

“你们去工作,又不是组织儿童重聚。”

“你们现在都不是儿童了。”

“所以更不用。”

父亲笑了笑,没有勉强。

第三周开始,消息变短。

最初只是视频改成语音。

父亲说项目临时调整,回住处的时间不固定,等稳定后再视频。

王安然问调整到哪里。

他回答仍在合作区。

第二天,语音变成文字。

【今天忙,已经吃饭。】

第三天:

【一切正常,早点睡。】

第四天晚上九点,没有消息。

王安然等到九点十分,发:

【还在工作?】

九点四十,母亲回复:

【临时会议,别担心。】

语气没问题。

字也很像母亲。

可她盯着那句话,心里仍然不舒服。

母亲平时不会说“别担心”。

她会说“先睡”,或者拍一张现场的水杯、文件和父亲困得打哈欠的照片,证明他们确实在忙。

“别担心”更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预设的问题。

王安然拨打视频。

无人接听。

过了几分钟,母亲发来:

【不方便视频。】

她问:

【爸爸呢?】

【在旁边。】

【让他说一句。】

父亲的账号很快发来:

【在,闺女,放心。】

王安然手指停住。

父亲很少叫她闺女。

尤其在文字里。

他更常叫她安然同学,或者小教官。

只有和外人聊天时,才会用“闺女”这种更通用的称呼。

她没有立刻指出。

只是回复:

【蛋糕选好了吗?】

父亲回答:

【回去再选。】

看起来也正常。

可他前几天明明一直坚持要买蓝色星球。

即使临时很忙,也不应该突然忘记这场已经争论过很多次的蛋糕比例。

王安然关掉聊天框,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父亲没心情开玩笑。

项目忙时,人的措辞会改变。

而且账号认证正常,消息来自父母自己的终端。

没有证据说明出事。

第二天是她真正的十八岁生日聚餐。

父母出发前已经陪她过过一次,今天只是和朋友在家简单吃饭。母亲提前订的蛋糕按时送到。

不是蓝色星球。

是普通的白色水果蛋糕。

王安然打开盒子时,里面附着一张小卡片。

【回来再补一个比例正确的。】

这是母亲下单时提前写好的。

看见那行字,她心里更不安。

晚上八点五十五,她提前坐到餐桌边,终端放在手旁。

九点整,没有消息。

九点零五,仍然没有。

父亲不会忘记生日。

母亲更不会。

九点二十分,家庭群终于亮起。

母亲的账号发来:

【生日快乐。项目临时调整,我们都很好,不必担心。】

没有照片。

没有语音。

也没有提蛋糕。

父亲的账号紧跟着发:

【生日快乐。听妈妈的话。】

王安然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朋友还在客厅聊天,父亲母亲的位置空着。蛋糕上插着十八岁的蜡烛,火光轻轻晃动。

有人问她:“不吹吗?”

“等一下。”

她拨打母亲视频。

拒接。

拨父亲。

仍然拒接。

她发语音:

“妈妈,你说一句蛋糕。”

没有回应。

又发给父亲:

“你上次说要买什么样的?”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父亲回复:

【回去再说,先过生日。】

没有回答。

王安然站起来,客厅里的声音慢慢安静。

母亲的一位朋友问:“怎么了?”

“工作忙。”

她声音还算平稳。

“你们先吃。”

“安然?”

“我去打个电话。”

她拿着终端回到房间,关上门。

第一通电话打给父母所在项目的公开联络处。

无人接听。

第二通打给住宿区。

对方说人员已经调往新的工作地点,具体安排不便透露。

“什么时候调的?”

“系统没有公开。”

“现在在哪里?”

“请等待家属通知。”

“刚才的消息是他们本人发的吗?”

对方停顿一下。

“账号状态正常。”

“我问是不是本人。”

“我们无法确认私人通讯内容。”

回答礼貌,也毫无用处。

王安然挂断以后,立即联系路家。

通讯接通的是柳婉。

她看见王安然的脸,神情很快变得认真。

“安然,怎么了?”

“我爸妈有联系你们吗?”

“前几天说项目调整,之后没有。”

“知道调到哪里吗?”

“不知道。路衡已经在问。”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当时正常吗?”

“正常。”

柳婉没有用“别担心”敷衍她。

“你把收到的消息发给我。”

王安然全部转过去。

过了一会儿,路衡也加入通讯。

他看完后,只说:“措辞不太像老王。”

有人和她得出相同判断,反而让恐惧变得更真实。

“你们能查吗?”

“我们会问。但如果进入封闭项目,短时间没有回应也可能是正常的。”

“他们不会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正常。”

王安然说得很快。

“今天是我生日。他们知道我会追问,也知道只发这句话反而更可疑。”

柳婉轻声说:“我明白。”

“账号可能被别人用。”

“也可能是统一代发。”

“为什么要统一代发?”

没有人能回答。

路衡最终说:“我们先查。你别一个人乱跑,也不要公开发项目编号。”

“我还没有编号。”

“那就先把所有消息保存好。”

“已经保存了。”

她做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行动足够及时,就能防止事情继续变坏。

通讯结束后,房门被敲响。

朋友们已经离开,母亲的朋友站在门外。

“蛋糕还没切。”

王安然走回客厅。

十八根蜡烛已经烧短一截。

她重新点燃熄掉的两根。

“许愿吧。”有人说。

王安然闭上眼睛。

她没有像往年一样认真组织愿望。

脑子里只有父母最后那句不像他们的话。

我们都很好,不必担心。

她不信。

生日愿望也只剩下一个。

让他们回来。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过生日,路林都会守在蛋糕旁边,认真防止父亲先偷吃水果。母亲则拿着相机催他们靠近一点,父亲一边否认偷吃,一边把奶油藏到盘子后面。

那时她总嫌他们闹。

如今餐桌安静得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吹灭蜡烛,没有吃蛋糕。

当晚,王安然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只有两个字。

【失踪。】

她把父母所有消息、通话时间和项目资料放进去。

最后一条记录是生日当晚九点二十分。

光标停在那句话后面。

王安然看了很久。

十八岁生日没有等来父母补上的蛋糕。

只等来一条让她再也无法安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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