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问问题,不再抗拒,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陈瑶每天会进来好几次,端水、送饭、量体温。每次进来都轻手轻脚,像怕吵到什么。
“澈澈,今天感觉好点没?”
“嗯。”
“澈澈,姐给你煮了姜汤,趁热喝。”
“放那儿吧。”
“澈澈……”
他不冷,但也不热。客气得恰到好处,像一个暂住的客人。
陈瑶每次进来,笑容都在脸上挂得好好的;但每次出去,那笑容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有一次她端着凉透的碗出去,陈澈听到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快了一些,像在跑。
那三天里,他了解到这个家的构成。
妈妈叫周兰,在附近的小厂做工,一个月挣两千出头。陈瑶二十岁,在超市当收银员。还有一个弟弟叫陈明,十三岁,念初中。
至于家里那个男人——只在饭点准时出现,坐在桌边等吃,偶尔粗声粗气催几句“饭好了没有”,吃完就叼着烟出去。
陈瑶叫他“你姐夫”。
其他的,陈澈没有问。
他观察的结果很简单:这个家很穷。穷到每天的菜都是精打细算过的,穷到陈瑶的T恤领口变形了也没换新的,穷到弟弟的书包破了个洞用针线缝上。
但这种穷,和他前世经历的穷不一样。
前世,他不缺钱。他缺的从来不是钱。
这个家缺钱,但不缺别的东西。
他看到陈瑶每天临睡前会探个头进来,确认他被子盖好了再轻轻带上门。他看到周兰每天晚上会把他的粥单独留出来,放在锅里温着,怕他饿了没东西吃。他看到弟弟每次路过他房门口都会放慢脚步,压着嗓子问“姐,澈澈姐今天好点没”。
他看到了。
然后他把这些全部归档为“需要警惕的温情”。
这是他前世学会的本能。
在那个家族里,每一次关心都是交易,每一个笑脸都是筹码。
父亲在害死他之前,也曾在他十岁生日那天送过他一块表。那块表后来被他发现,里面藏着监控。
所以,这些温情背后,一定也有目的。
可能她们还没暴露,可能她们藏得比较深,可能她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不能相信。
绝对不能。
第三天夜里,他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惊醒。
声音从主卧传来,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晚仍然清晰地漏出来。
“……张强,你又要去哪?”是周兰的声音,疲惫而无奈。
“关你屁事。钱呢?我上次放抽屉里的钱呢?”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酒气。
“那是小明的补习费。你不能再拿去赌了——”
“什么狗屁补习费!老子借点钱花花怎么了?”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张强!你疯了!”陈瑶的声音,尖锐而颤抖,“那是我妈熬药的钱!”
“你给我闭嘴!老子娶你的时候花了多少彩礼?你们家全他妈靠老子养着——现在老子手头紧,拿点钱还要看你们脸色?”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
耳光。
陈澈睁开了眼。
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去。
这不关他的事。
这些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陈瑶不是他姐,周兰不是他妈,那个叫张强的男人也不是他姐夫。
他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陌生人。他只需要搞清楚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者搞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然后离开。
别人的家事,不要掺和。
前世他掺和过一次。哥哥和人起了冲突,他去帮忙说话。后来才知道那场冲突是哥哥自己演的戏,专门演给他看的。他出头的那一刻,就落进了陷阱。
同样的错误,不要犯第二次。
但那个耳光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安静了。
又过了一阵,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停在他门口。很久没有动静。他以为她会走开。然后他听到了极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泣。
不是为自己哭。那种哭法他听不出来,太陌生了。
她在为谁哭?为她妈?为她自己?还是为了这个烂透了的家?
第二天早上,陈瑶照常进来送饭。脸上挂着和昨天一样的笑,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有一小块淤青,被粉底遮了一半,但没遮住。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陈澈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马尾上那根用了很久的发圈,看着她T恤领口变形的线头,看着她肩膀微微缩着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
粥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这一次,他没有倒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和前世吃过的东西比起来,这碗粥不值一提。米不够细,糖放得太多,火候差了一些。
但它是热的。
陈澈端着碗,沉默地喝着。
心想,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接受这些人的善意。
喝完这碗粥,从此以后再不相欠。
他把碗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
那天下午,陈瑶出门去超市上班,陈澈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他需要彻底检查这间屋子,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任何他能用得上的信息或物品。
这间屋子很小。客厅、两间卧室、厨房、洗手间,还有一个杂物间。他花了半小时搜遍每个角落——抽屉里的水电费单子显示这个城市的名字他从未听过,日历上印的年份是他记忆中的“今年”,但上面的法定节假日名称完全不一样,连电视里放的新闻都来自一个他毫无印象的政府。
平行世界。
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然后他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很小的房间,堆着旧纸箱、坏掉的风扇、几摞泛黄的书。角落里有一块灰色的布,盖着一个人高的东西。
陈澈走过去,掀开了那块布。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是一面落地穿衣镜。黄铜边框,约两米高,镜框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纹路。镜面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雾,映出的影像朦胧不清。
陈澈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他认得这面镜子。
前世,他在地下拍卖会上买下了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那个卖家说,这镜子是明代的,镜面永远擦不干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蒙住了?
他买了它。
死在了它面前。
而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一个平行世界的破旧杂物间里。
陈澈慢慢伸出手。冰凉的触感。和前世的感觉一样。
真的是巧合吗?
在陈澈前世最后的那段回忆里,自己临死前通过这面镜子完成了穿越,但是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块很普通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