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手又伸过来。
这一次,陈澈直接拍开了。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女孩愣住了。
陈澈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白净纤细的手,刚刚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击动作。
前世在那个家族里,他学会了在所有善意面前竖起防备。任何靠得太近的人,都必须推开。靠近意味着危险,意味着背叛的前奏。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勉强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你渴了自己喝。姐去给你端粥。”
她转身出去了。
陈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个背影有一点僵硬,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移开眼。
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他把它摁住了。
不能心软。他对自己说。
你上一次心软,是相信哥哥会帮你说句话。你上一次对人心存幻想,是以为父亲至少不会亲手——
他闭上眼。
不。不要再想了。
他需要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翻身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这副身体太弱了,只是站起来就头晕目眩。
他扶着墙走到门边,看到墙上挂着一面小小的塑料圆镜,边缘镶着粉色边框。
镜子里的人,他已经在倒影中瞥见过。但正面相对,还是让他僵住了。
是一张女孩的脸。
五官清冷精致,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寡淡疏离的长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着额头。
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该有的明亮。它们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疏离,防备,审视——像是在时刻提防着这个世界。
他认得那双眼睛。
是陈澈的眼睛。
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盯着他。
过了很长时间。
他伸出手,触上镜面。冰凉的。镜中人也在同一时刻伸出手,指尖和他的隔着玻璃碰到一起。
是真的。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女孩,不是他。但那双眼睛是他的。那个审视的、疏离的、对一切温暖都本能警惕的眼神——是他的。前世的陈澈,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活了二十三年。
他收回手。
好。
他变成了一副陌生的身体,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和一个自称是“姐”的陌生人在一起。他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这些人是谁?她们想要什么?以及——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去哪了?
门又被推开了。
女孩端着一个搪瓷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小米粥和红糖混合的甜香。
“趁热喝,妈特意给你熬的。”
她把碗递过来。
陈澈没有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碗粥。小米粥熬得稀烂,表面浮着一层米油,颜色金黄,红糖化开后洇出深褐色的漩涡。很香。
他前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没有一个人给他熬过粥。每次生病都是私人医生上门,打针开药,全程没有一个人问他难不难受。
但是这跟现在没有关系。
“你是谁?”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磨。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音色,也是一个女孩的音色。不是他原来的声音。
女孩也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烧傻啦?连姐都不认识了?陈瑶,你姐,想起来没?”
陈瑶。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那我是谁?”他又问。
“陈澈啊。你还记得啥?不会连你叫啥都忘了吧?”女孩的表情变得有点紧张,粥也不递了,凑过来仔细看他的眼睛,“妈——妈你快来,澈澈好像烧迷糊了——”
那个略显苍老的女声从外面应了一下,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匆匆走进来。她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带着和陈瑶如出一辙的紧张。
“怎么了怎么了?”
“妈,澈澈好像不认得我了。她问我是谁。”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摸陈澈的额头。
陈澈后退了一步。
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中年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然后慢慢放下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澈澈,是妈妈。这是姐姐。你烧了三天,可能脑子还不清楚。没事,先喝粥,喝了粥就好了。”
妈妈。姐姐。
这些词,对陈澈来说,和“刀子”没什么区别。
他前世有母亲。那个母亲用他去向父亲换了一笔钱,然后消失了。他前世有姐姐。那些姐姐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污点。
“家”这个字,在他二十三年的生命里,代表着背叛、利用、冷漠。
而现在,两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我们是你的家人。
陈澈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脸上的担忧、心疼、小心翼翼。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们说的是真的。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陈澈,是她们的女儿和妹妹。那他占据了这个女孩的身体,等于夺走了她们的亲人。
第二种:她们在骗他。这一切都是某种精心布置的骗局。
他决定先假设是第二种。
因为假设是第二种,会比较安全。
“粥放那儿吧。”
他说。声音冷下来,恢复了前世陈澈在那个家族里学会的语气——客气,疏离,保持距离。
中年女人和李瑶对视了一眼。李瑶的眼圈有一点红,但她没说什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拉母亲的袖子,两个人退出去了。
门没有关紧。陈澈听到走廊里传来低低的对话。
“……妈,澈澈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别瞎说。就是烧太久了,缓过来就好了。”
“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像不认识我一样……”
“给她点时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们先别逼她。”
脚步声远了。
陈澈站在房间里,那碗粥还在飘着热气。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的颜色很好看。金黄的米油,褐色的红糖,几颗红枣浮在表面。很香。香气钻进鼻子,胃开始抽搐——这副身体饿了三天了。
他没有喝。
他端起粥,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相信任何善意。
你相信过。结果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