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醒来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绑在铜炉腿上,嘴里塞着破布,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确实被砸过。他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对面坐着的那个身影。

一个姑娘。很年轻,额角有血痂,肩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身上穿着一件不合体的金兵皮甲。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横着一把刀。不是金兵的弯刀——是宋军的腰刀,刀口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很亮。

她看着他醒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他所熟悉的任何情绪。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金兵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

她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稳,每一片木屑都薄得透光。她甚至没看他。

金兵咬紧牙关不开口。他看见殿角那两堆盖着帷幔的东西,知道自己的两个同伴就在底下。他瞪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不相信自己会栽在她手里。

林北辰削完木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她把木棍塞进金兵嘴里,不轻不重地撬开他的牙齿,匕首的刀尖在他牙龈上轻轻点了一下。就是一下,比蚊子叮重不了多少。然后她抽出木棍,说:“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开口慢了,舌头就没了。”

她用女真语说的。前世在游戏公司,为了做《全战三国》的MOD,她学过一些女真语的语音素材。词汇量不多,但足够让对方听懂几个关键词。更重要的是,她的语气和眼神补足了词汇量的不足。

金兵的脸色变了。他信了。

审讯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金兵叫阿骨打·斡里衍,当然不是那个阿骨打——他说同部落叫这名儿的比狗都多。他是留守汴京的“铁鹞子”分队中的一名步卒,隶属于完颜宗翰麾下。汴京现有留守金军约二百人,分驻城西粮仓和城北宫门两处,每三天对城区进行一次搜索,搜刮残余物资,抓捕漏网的宋人。悬赏活口——尤其是宗室。

“帝姬?”林北辰问。

“所有宗室。”斡里衍颤声回答,“上头说皇族都掳走了,但清点下来少了一个。有人看见柔嘉帝姬掉进了井里,下井找了半天没捞着,以为死了。后来有人说井是枯的,下面有暗渠,可能爬出去了。上头就发了悬赏——活捉宋室帝姬者,赏金百两。”

林北辰沉默了一瞬。

那口枯井。他醒来之前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记忆没有留下来。但如果是真的——如果赵璎珞真的从枯井里爬出来,逃过一劫,然后在破殿里力竭而亡——那她是拼到最后一刻才倒下的。而他接手的时候,这把刀就在她手边。

他把匕首收起来。“下一次搜索是什么时候?”

“明天。”

“多少人?”

“一般是二十人搜东南片,二十人搜西南片。轮着来的。”

林北辰站起来,在殿内踱了三步。二十人。他手上现在就一把腰刀一把弯刀一把匕首,加一个绑着的俘虏和三个刚收下的老弱妇孺。系统的胜率评估就算弹出来,数字也不会好看。

“城西粮仓多少人守?”

“平时七八十人,其余分驻在各处。”

七八十。不是她能硬啃的骨头。

他又盘问了一会儿——金军的换岗规律、口令、搜城时的队形和装备——斡里衍全都交代了。最后他问:“你们搜到这里之前,有没有发现其他难民聚集的地方?”

“城南旧染坊的地窖里藏了一些。昨天老三他们还说过今晚去那儿堵人。”

林北辰记下了位置,然后把破布塞回斡里衍嘴里。俘虏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还想说什么。她没理。

太阳升起来了。废墟从灰暗中显出了更残酷的细节——倾倒的坊门、烧成炭的梁柱、散落街面的碎瓷器和踩烂的字画。这座城在三个月前还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现在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刘老三在天亮后不久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六个沉默的幸存者,一个个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全都是同一种神情:不是恐惧,是恐惧太久了之后的麻木。其中一个男人左脸上有道新疤,从颧骨拉到下巴,结痂还没脱落。

“殿下,”刘老三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这几位都是城西那片躲着的。还有更多人,说要等天黑再动身。白天金兵巡逻太密,实在不敢走。”

林北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刀疤脸身上——这人站姿跟其他人不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偏前,随时可以发力。不是普通百姓。

“你当过兵。”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禁军。殿前司步军左厢,队正。”

“打过金兵?”

沉默。然后他摇了摇头:“没。城破那天我在城墙上,金兵还没登城,上头就传令全军放下兵器。我跟弟兄们被缴了械,趁乱跑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跑的时候连刀都没拿。”

“名字。”

“赵铁柱。”

林北辰差点没绷住。赵铁柱。这名字实在太有网文男主的气质了,跟她前世的某个游戏ID有得一拼。她压住嘴角,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禁军队正,会带兵吗?”

“带过一队人,四十个。城墙塌了之后都散了。”赵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问,“殿下……您真要在这儿跟金兵打?”

“不然呢?”林北辰说,“等他们搜过来?”

赵铁柱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彻底信了,是至少不觉得这位帝姬在说疯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刘老三说的“城西地窖里藏着的那些人”,在白天分批摸过来的有二十来个,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妇女,怀里抱着用破布裹着的包袱。到傍晚时分,破殿里已经聚了四十三个幸存者——十五个青壮年,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殿里挤不下那么多人,一部分人散坐在殿外断墙的阴影里,互相靠着取暖。没有人高声说话,全都压着嗓子,像老鼠躲在废墟缝隙里。

林北辰站在殿门台阶上,看着这一张张面孔。他们也在看着他——一个穿着金兵皮甲、脸上带血、肩缠布条的少女。有人眼中是敬畏,有人是怀疑,有人是麻木,有人是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的渴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直盯着她腰间的玉佩,盯了很久。

系统面板在她脑海中展开。

【声望值:156。】

【可招募:流民义勇。消耗:10声望/人。】

她心算了一下——全招了也不够用。但这四十三人里,十五个青壮年,如果加上赵铁柱就是十六个,勉强能凑一支最小的作战单位。剩下的老弱妇孺不能上战场,但可以做后勤——做饭、搬东西、照顾伤员。

粮草,没有。武器,一把腰刀、两把弯刀、一把匕首。箭矢,零。护甲,三件缴获的皮甲,其中一件被刀划破了。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信息。金军的驻防图在她怀里,巡逻路线她记住了,下一次搜查的时间她清楚。她知道城西粮仓是驻军据点,知道城南旧染坊藏着更多难民。她知道斡里衍没有交代的另一件事——他失踪之后,金军迟早会派人来找。留给她的时间不是三天,是两天。最晚后天上午,金军就会发现城南搜索队少了一名队员,然后他们会来找。

她转过身,看着破殿。这地方不能久留。四面漏风,门口无屏障,离最近的金军巡逻路线步行不到半个时辰。她需要一个新的据点——一个有围墙、有水源、易守难攻的地方。

“刘三爷,你是瓦匠。这附近有没有墙没塌的院子?最好靠近水源,只有一个进出口的那种。”

刘老三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有个地方——城西边靠金水河,有个烧了大半的粮仓。四面是青砖墙,门脸烧塌了,但院墙还在,只一个出口。那地方以前是军仓,金兵破城之后抢了粮食没烧干净。附近难民都不敢去,怕撞上金兵。”

林北辰展开缴获的地图。城西粮仓——金军驻军点——在地图上标着一个醒目的圆圈,在圆圈西侧大约一刻钟脚程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矩形标记。是粮仓。废弃的粮仓。

离驻军太近了。危险。但也正因为太近,金军反而不容易猜到有难民敢藏在眼皮底下。

“带我去看。”

刘老三带着她在废墟中穿行了一刻钟,来到一处被火烧过的建筑前。粮仓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四面青砖墙确实还在,厚实,完整,只有一个门洞——门板已经烧成炭了,但门洞本身可以堵。院子里有一口井,赵铁柱扔了块石头下去,听到了水声。水质浑浊,但能喝。

林北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闭眼在脑中铺开战术沙盘。青砖墙高约一丈,不需要梯子攀不上来。门洞是唯一进出口,守住就能扛一段时间。粮仓内部空间够大,能容纳百人。房顶虽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可以遮风挡雨。金水河在五十步外,必要时可以取水灭火。

就这里。赌一把——赌金军不会在自家驻军旁边反复搜查。

“今晚之前,所有人转移到此处。”她转向赵铁柱,“路上你负责安全。别走大路,沿着废墟墙根走。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断后。”

赵铁柱应了一声,开始分派人手。林北辰注意到他的安排很利落——他把十六个青壮年分成两组,一组先行探路,二组殿后掩护,中间夹着老弱妇孺。禁军队正的基本功没有丢。

天擦黑的时候,四十三个人全部安全转移到废弃粮仓。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被发现。进了院子,林北辰让赵铁柱带人清理出粮仓内部作为营房,把残存的瓦砾堆在门洞后面作为路障,又让刘老三检查了一圈墙体的牢固程度。三名妇女去井边打水,分出做饭和洗伤患的两桶。剩下的人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吃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干粮,喝着浑水,没人说话。

林北辰站在院子中央,忽然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从今晚开始,我们不再躲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躲了三个月,城里还有多少人?再躲三个月,还剩多少?金兵三天搜一次城,每次搜走一批人。躲藏只能延缓死亡,不能让我们活下去。从今天起,我们是一支军队。”

赵铁柱抬起头。

林北辰拔出腰刀,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就是粮仓的门洞。从现在起,凡是跨过这道线的金兵——死。”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但沉默变了一种质地——不再是恐惧太久的麻木,而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寂静。赵铁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殿下,赵铁柱这条命,交给您。”他身后,另外几个青壮年互相看了看,也跪了下来。

林北辰看着这些人的眼睛,脑中的系统无声地弹出一条提示。

【部队招募:流民义勇×15。消耗声望值150。剩余声望值6。】

【当前部队规模:43人(可战斗人员16人)。】

【据点建设进度:10%。】

【任务“建立据点”:进行中。倒计时:48小时。】

还差四十八个小时。金军明天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后天就会开始找。

她把刀插回腰间,走到粮仓门口,看着暮色中西沉的最后一缕光线。身后的院子里,赵铁柱正带着刚招募的义勇搬运瓦砾加固路障,刘老三爬上墙头用碎石修补裂缝,老妇们把破布撕成条,准备第二天的伤口包扎。

有人低声在唱歌。是那个一直盯着她玉佩的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嗓子沙哑,调子时断时续,像是很久以前哄孩子睡时哼过的江南小调。她的孩子窝在她怀里,眼睛骨碌骨碌地转,还没有学会害怕。

林北辰转过身。她知道明天的仗怎么打。不是为了赢——十六个拿削尖木棍的青壮年不可能打败二十个披甲持刀的金军搜城队。但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让金军觉得这座废弃粮仓不值得再搜一次。

《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她手中的兵力,弱到了极点。弱点本身就是武器。她要让金军以为这座粮仓里藏着比实际更多的兵力,然后下次搜城时绕道走。至少,拖延足够的时间,等到系统解锁新的兵种。

她走到赵铁柱身边。“你刚才说城墙上你没打过金兵。现在我给你机会打。”

赵铁柱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了一下。

“殿下,怎么打?”

林北辰从腰间抽出那把缴获的匕首,蹲下身,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作战示意图。她画得很慢,每一个箭头都经过了推敲。院子里的青壮年不知不觉围了过来,望着泥地上那个在火光下逐渐成型的作战方案。

“金兵的搜城队明早从城西出发,按路线会经过金水河。我们不用去堵他们——我们在这里等。”她画了一条线,代表金军的巡逻路线。然后在那条线旁边标出粮仓的位置。“他们要是来搜,就把他们引进来。粮仓门洞窄,他们一次进不来几个人。赵铁柱你带八个人守住门洞两侧,我站院子里。他们要进来,先过火,再过刺,最后刀。”

“火?”赵铁柱问。

林北辰从怀里掏出那个从斡里衍身上搜来的火镰,放在泥地上。她前世的游戏数值策划经验告诉她——在冷兵器时代,火攻的效率权重远高于肉搏。尤其是防守战。她抬头看着众人,笑了一下。

“刘三爷,今晚多备些柴。明天,我们要请金兵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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