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贴墙蹲在倾倒的铜炉后面,刀横在膝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快了——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比他习惯的要弱,光是蹲伏片刻就有些微微发喘。他压下呼吸的幅度,咬住嘴唇把喘息声吞进喉咙。
金兵推开殿门。
“嚯——黑咕隆咚。”粗嗓门嘟囔了一句女真语,迈过门槛。他身后的同伴举着火把跟进来,火光照亮了殿内倾倒的铜炉、破碎的帷幔和散落一地的瓷器碎片。第三个人停在门口,似乎在把风。
【目标:三名。】
【环境要素分析:半封闭空间,光源集中,声响反射强。】
【当前可用地形:铜炉(掩体)、屏风残骸(隔断)、后墙裂缝(通风口,可单向通行)。】
【胜率评估:31.7%。】
第一个金兵看见墙角用帷幔盖着的尸体,以为是同伴在偷懒睡觉,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背对着铜炉。持火把的金兵则向右侧绕去,火把的高光让他看不清暗处。他以为自己在搜查废墟,不知道废墟也在盯着他。
十步。七步。五步。
持火把的金兵走到铜炉正前方时,林北辰出手了。
不是用刀——是那块被他攥在左手里捂热了的碎瓷片。反手斜甩,瓷片飞旋着砸中了火把上端的油布。火苗剧烈一晃,溅出的火星落进金兵眼睛里,他本能地闭眼偏头,火把脱手坠地。
殿内骤然昏暗。
林北辰从铜炉后暴起,刀锋切向金兵暴露的咽喉。不是劈砍——这具身体的臂力不足以一刀斩断脖颈——他用的是穿刺,双手握刀,身体撞向刀柄,将所有重量压在刀刃上。
刀尖从喉结下方三指处刺入,穿透皮肤、筋膜和气管,发出短促的“噗”声。他没有拔刀,因为刀刃被颈椎骨卡住了。他松开刀柄,在金兵倒地之前抢过他腰间的弯刀。
尸体砸在地上,震起灰尘。
“什么——”
翻尸体的金兵刚转过身,看见同伴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他反应极快,没有愣神,而是直接拔刀朝林北辰冲来。弯刀与腰刀相击,金铁交鸣震得林北辰虎口发麻。这具身体的腕力远不如对手,第一下刀刃相撞就险些脱手。第二刀劈来时他不敢硬接,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出一串火星,削下一片皮甲的边缘。第三刀追着他后退的路线拦腰横斩,他向后仰倒,刀锋贴着腹部擦过,划破了皮甲下面那件宫装的丝料。
不能再退了。身后是一堵墙。
金兵狞笑着举刀,准备一刀了结这个瘦弱的小子。他看不起女人,看不起这个穿着不合体皮甲、手抖得像筛糠的对手。他不急。这种自信让他的动作大了半拍——刀举到最高点时,胸前空门大开。
林北辰没有去抢那把弯刀。他扑向自己插在金兵尸体上的腰刀,双手握住刀柄,脚蹬在尸体肩上猛地一拔,刀刃脱出,鲜血喷了他一脸。同时用力踹向那具尸体——尸体翻倒,撞在金兵小腿上,金兵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林北辰借势前冲,刀尖从下往上斜挑,从金兵的腋下刺入——没有骨骼阻挡,只有一层薄薄的锁子甲。刀刃穿过腋窝,割断血管和神经,切进胸腔。金兵的弯刀当啷坠地,整个人软倒下去,身体压在林北辰身上,把他撞得连退数步,后脑磕在铜炉边缘上,眼冒金星。
两具尸体。一炷香时间。
他把金兵尸体推开,靠坐在铜炉边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两个金兵的。左肩的伤口火辣辣的,刚才第三刀划破了皮甲和皮肉,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手抖得像筛糠,连刀柄都快握不住。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门口还有第三个。
他猛地弹起来,捡起地上的弯刀。弯刀比他原来那把轻,重心不同,刀刃弧度也不同。他颠了颠重量,调整握柄的位置,贴着墙摸到殿门侧。
第三个金兵没有进来。他的马蹄声在殿外徘徊,嘴里在喊同伴的名字。同伴没有回应,他不再喊了。马蹄声停了下来。那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一个警觉了的敌人,比三个松懈的敌人更危险。
僵持。
林北辰蹲在门后,调整着呼吸。他听见金兵下马的声响,脚步声很轻,绕到了殿侧。那里的墙有裂缝——林北辰之前看到的那个通风口。金兵在找视野。他想先看清殿内的情况再行动。这是个谨慎的人。
不能让他看清。
林北辰从怀里掏出那卷破帷幔——刚才擦刀用的——在铜炉边缘的余烬上点燃。帷幔是丝织的,沾过灯油,火苗一沾上就蹿起老高。他把燃烧的帷幔扔向殿中央那一堆杂物,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浓烟裹着火舌往裂缝外翻涌。
金兵在墙外被迎面扑来的浓烟呛得后退。林北辰趁这个机会从殿门溜出,猫着腰贴着墙根绕到他身后。
殿内的火光勾勒出金兵的轮廓。他正举着刀戒备殿门,没有发现有人已经到了他背后五步之外。林北辰深吸一口气,弯刀反转,用刀背狠狠砸向金兵后脑。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刀砍死这个人。他不确定刀刃会不会被头盔挡下。他不确定更多的金兵会不会被惊动。所以他不冒险——用刀背,把人敲晕,留活口。
一声闷响。金兵向前栽倒,头盔滚落,露出了后脑勺上迅速鼓起的大包。
林北辰一脚把地上的弯刀踢远,然后从死去的金兵身上撕下布条,把俘虏的手脚反绑在背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做完这些,他蹲在金兵面前,确认对方还在呼吸,然后才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浑身都在疼。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的指节因为紧握刀柄而发白僵硬,虎口绽开了一道裂口,是被刚才那下硬碰硬的刀刃相撞震裂的。汗混着血从额角淌下来,蛰得眼睛发涩。他撩起破烂的衣摆按住肩上的伤口,仰头靠在墙上喘气。
【战斗结束。】
【击杀确认:两名。俘获:一名。】
【战斗评分:C+(低效击杀,负伤作战,存活)。】
【系统激活条件已满足。】
冰冷的机械音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他闭上眼,感觉脑海中像有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正在展开。
【部队招募功能解锁。】
【兵种界面解锁——】
【宋制步兵系——基础兵种:刀牌手(已解锁)。】
【装备栏初始化完成:铁剑库存×1,皮甲库存×3,箭矢库存×0。】
【声望系统解锁:当前声望值——156(来源:战场击杀威慑×2,难民感激基础值×10,帝姬身份初始加成×100)。】
【可招募:流民义勇(战力评级:极低。消耗:声望值10/人)。】
【当前统率力:5/100。】
【新任务:建立据点。拥有一处可防御的落脚点。奖励:基础兵种训练手册。时限:72小时。】
他把每一项提示都看完了才睁开眼睛。
156声望。听起来像是系统对他的第一波评估——两个金兵的命占了零头,帝姬的出身占了大头。他面无表情地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到那匹拴在门外的马旁边。战马驯得很温顺,背上还驮着金兵搜刮来的包袱。
他把包袱卸下来打开。几件换洗衣物。两块硬面饼,一股酸馊味。几串铜钱。一面小铜镜。一把匕首,比他的腰刀新得多,刀刃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最底下压着一卷羊皮纸,展开是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了汴京城内几个驻军点和巡逻路线。他不认识女真文,但驻军点用的是图形标记,一看就懂。
城西画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三个小人——驻军,二百人。圈外面标着几条虚线,数字标注似乎是巡查频率。他沿着虚线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大约在城南偏西,离最近的巡逻路线不远。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把匕首插在腰间,面饼掰成小块泡软了吃——不是饿,是这具身体太久没进食,快扛不住了。面饼馊得厉害,嚼在嘴里酸涩难忍,但他一块都没吐。全咽下去之后,胃里翻涌了一阵,忍住了。
然后他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看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线。汴京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一眼望不到头的断壁残垣,宫殿的飞檐歪斜着指向天空,几处余烬还在冒烟。在这座三个月前还是世界上最繁华城市的废墟里,到处都是尸体。
他把那把弯刀放在膝盖上,用破布蘸着水囊里的水慢慢擦。刀刃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他擦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仪式。
“赵璎珞。”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你可能是被吓死的、饿死的、伤重死的。你死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尸体差点跟其他宫人堆在一起烂掉。”他顿了顿,“但你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有个叫林北辰的倒霉蛋恰好撞进了你身体里。”
刀刃擦干净了,冷光如霜。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战场。先把那具被割喉的金兵尸体拖到墙角,用帷幔盖好;再把那个腋下中刀的金兵同样处理掉。地上的血迹用破瓦片刮了一层土盖住。不能让人从殿外一眼就看出这里是凶案现场。
俘虏还在昏迷。
他把俘虏拖进殿内,绑在铜炉腿上,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然后他把两把弯刀和一把腰刀都摆在手边,坐下开始等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马蹄,不是靴子——是小心翼翼的脚踩在碎瓦上的声音。轻,犹豫,走走停停。林北辰将腰刀握住,蹲到门后。
声音停在门外。
不是金兵。金兵进废墟不用这么小心。
一个苍老的男声压着嗓子问:“里头……有人吗?”
他等了两个呼吸,然后回答:“进来。”
外面的人显然没料到里面真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殿门被慢慢推开,探进来三张脸——一个老翁,满脸灰烟;一个老妇,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头发焦了半截,脸上全是黑灰,衣角的余火刚被扑灭,还在冒烟。一看就是从被烧的房子里逃出来的。
三个人看见殿内的景象都愣住了。铜炉边绑着个满脸是血的金兵,旁边扔着金兵的弯刀和皮盔,地上到处是拖拽过的血迹,角落里高高隆起两大团盖了帷幔的东西——谁都知道那下面是什么。而在这一切中间,站着一个满脸血痕、肩缠破布、手里还握着刀的姑娘。
年纪不比他们孙子大多少。
老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贵人……求您收留我们吧!”
她身后,老翁也慢慢跪下。男孩被拽着衣领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瓦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林北辰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收留他们?他连自己都未必能活过三天。他知道附近的驻军很快就会开始搜查,知道整个汴京还在金军的控制之下,知道两百双靴子随时会踏平这片废墟。留下他们,等于给自己套上三副枷锁——走路更慢,藏身更难,暴露风险更大,而他们还什么都拿不出来交换。任何一个理性的判断都应该拒绝。
但他看见那个男孩的眼睛。七八岁,满脸灰烟,嘴唇干裂,却死死咬着牙没哭。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太行山那几场最绝望的战斗中看到的目光——不是勇气,是见过死亡之后残余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说:“可以。”
老妇还没来得及叩头,他又接了一句:“但我有规矩。”
“第一,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第二,不许问为什么。第三,任何时候不许哭、不许叫、不许出声。违反任何一条,自己走,我不留。”
老翁连声应着,老妇眼泪都快下来了。男孩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姐姐,你一个人……杀了他们?”
林北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那个还在昏迷的俘虏面前,弯腰试了试他后脑的肿包。俘虏的呼吸很平稳,应该快醒了。
“大爷,你叫什么?”
“鄙姓刘,排行老三,街坊都叫我刘老三。这是我家老婆子,这是孙儿狗儿。”
“刘三爷。”林北辰把弯刀插回腰间,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家三口,“你以前做过什么营生?”
“瓦匠。”
会砌墙。有用。
“你们一路上还见过其他幸存者吗?”
老妇抢着答:“有的有的!城西那边的地窖里还藏着好些人,都是晚上才敢出来找吃的。这几个金兵——”她不敢看地上那个俘虏,声音发抖,“就是专门逮人的。大前天逮了四个,前天逮了七个,都……”她没说下去。
林北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在脑中展开了那张缴获的地图。他说:“刘三爷,你现在去城西。找到你说的那些藏起来的难民,告诉他们——柔嘉帝姬在此处。愿意跟着她走的,明天天黑之前到这里来。不愿意的,告诉他们离城西驻军点远一点。”
他指了指摊在地上的羊皮地图上那个画着圈和小人的位置。刘老三看着那个记号,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金军的驻防图。”林北辰说,“从今晚天亮之前搜城的那个金兵身上拿到的。”
殿内安静了。
老夫妇对视一眼,在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里,从金兵身上拿东西不是一个帝姬能干出来的事。但眼前这个人就是站在这里,一身是血,刀还没放下,身后还绑着个金兵俘虏。
刘老三慢慢地跪直了身体,神情比刚才磕头时郑重得多。他说:“殿下,城西那些人……有的是禁军逃回来的溃兵,不好管。”
“让他们来。”
“他们不一定信您。”
林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金兵皮甲,不合体的靴子,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然后他伸手从衣襟里拽出那枚玉佩,刻着“璎珞”二字的玉佩,被血染得有些发暗。他将玉佩举到刘老三面前。
“信不信,让他们来了再说。”
刘老三看着那枚玉佩,喉结动了动,然后深深叩首。他起身拉着老婆和孙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殿下……您一个人留这儿?”
林北辰看着殿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远处隐约传来金军的号角声,短促,懒散,是驻军换岗的信号。新的一天开始了。汴京城里的搜刮队很快就会出动。
他说:“我有客人要审。”
刘老三没再多问,带着一家人匆匆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林北辰走回殿内,在铜炉边的台阶上坐下。他数了数自己的装备:一把弯刀,一把腰刀,一把缴获的匕首,一张金军驻防图,系统里还有一个待解锁的兵种训练手册和156点声望值。然后他看着那个被绑在铜炉腿上的俘虏——金兵还在昏迷,但眉头开始不自觉地抽动,快要醒了。
墙上的裂缝漏进一线晨光,正照在那把被他擦亮的弯刀上。刀身上映出他的脸——赵璎珞的脸。额角的血痂已经干了,杏眼里的惊惶换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他盯着倒影,轻声说:“你以前大概连刀都没摸过。”
然后他把弯刀翻转,刀背朝下架在膝盖上,等着俘虏醒来。
外面的废墟中,风吹过烧焦的坊门,卷起一蓬灰烬洒向灰白色的天空。汴京城正在死去,但有些人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