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女孩还是那个姿势,缩在书桌和墙壁构成的三角地带里,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的猫。
校服袖子被她揪得皱皱巴巴的,眼神在他身上飞快地掠过一下,又缩回去。
白逸没动,他在观察。
上辈子混了几百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姑娘的反应不太对。
她不是单纯地害怕,又有点像是在藏什么东西那意思。
白逸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白逸眯起眼睛。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快,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est-ce qu'il va partir......”
这是一句法语。
还好白逸有了【语言精通】这能力,不然真听不懂她讲啥。
意思大概是:“他要走了嘛。”
白逸的眉毛跳了一下。
好家伙。
合着这丫头压根不是不想说话,丫的是不会说中文。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女孩正用一种既警惕又窘迫的眼神盯着他,脸颊微微泛红,两只手快把校服袖子揪出花来了。
白逸沉默了两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
所以他不光要教数学,还得顺带教中文?
得加钱!
这属于职责之外服务,他待会儿一定要跟陈阿姨重新协商一下薪资待遇。
白逸把加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靠在门框上,忽然用法语开口了。
“你刚才说什么?”
声音不大,发音标准得像是巴黎街头随便拉来的本地人。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张开,那一瞬间的表情白逸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种被人当场拆穿的震惊和羞耻。
她脸上的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你怎么......”她下意识地用法语回了一句,说了一半又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白逸在心里给【语言精通】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我怎么会说法语?”他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轻松得像是闲聊,“上大学不能学个二外吗?”
女孩缩在角落里,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的肩膀还是绷着的,但那种极度的紧张感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小孩犯错被抓包的窘迫。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不要告诉我妈......”
白逸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女孩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低着头,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大串。
“我叫林晚晚......从小在法国长大的,小时候中文还会说一点的,但是我太笨了,太久没用就忘了。
这里同学都笑我口音奇怪,老师点名让我念课文的时候全班都在笑。我不敢在别人面前说中文,之前那几个家教老师来了我跟他们说了中文,他们听不懂我说什么,然后我就不敢说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带上了鼻音,像是快哭了。
他之前还以为是傲娇大小姐,结果人家是在法国长大的,中文说不利索,在学校被笑话,回家不敢跟家里人说。
至于为什么不敢跟家里人说?
白逸看了一眼她揪着校服的手指,心里大概有了数。
“你妈不知道?”他问。
林晚晚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陈阿姨......是我后妈。她人很好的,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很麻烦。我和她平时也用法语交流的......爸爸工作很忙,我也不想再给他添事。”
白逸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行吧。
得,这姑娘不是什么傲娇大小姐,也不是啥顶级社恐。就是一个在陌生语言环境里被嘲笑到自闭的倒霉孩子,连跟家里人说都不敢,硬扛了两年。
白逸笑了。
“哎,”他用法语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味道,“好歹也是说着同一种语言的同胞,在这屋里咱俩才是一国的,你那么怕生干什么?”
他拍了拍书桌前面的椅子。
“坐过来,离那么远我怎么教你?”
女孩愣了一下,脸颊又红了。她的视线在白逸和椅子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用的是蹩脚到不行、发音歪歪扭扭的中文。
“男女......授受不亲。”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彻底红透了,整个人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校服领子里。
白逸愣住了。
这句话字正腔圆,妥妥的中文
他眯起眼睛,用法语问:“你这句从哪学的?”
女孩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古装剧......小时候在法国的时候妈妈喜欢看,我记得一点......”
白逸沉默了。
好家伙,正经中文没记住几句,倒先把古装剧台词给记住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吧,”他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女孩从膝盖里抬起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像是怕他就这么走了。
白逸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别紧张,去搬个凳子。你这房间就一把椅子,我总不能躺你床上教你吧?那才是真的男女授受不亲。”
女孩的耳朵又红了。
白逸走出房间,下楼。陈阿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看到他下来,立刻放下杂志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担忧。
“白同学,怎么样?小晚她愿不愿意......”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白逸径直走向餐桌,拉开一把椅子
白逸把椅子扛起来,随口说道,“我跟她聊了几句,算是说上话了。”
陈阿姨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手里的杂志差点滑下去。
“你说......小晚跟你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陈阿姨站在原地,眼睛忽然有点发红。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两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小晚回国两年了,没有一个家教老师能跟她说上话。我跟她爸爸都快急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不擅长说中文。
但话到嘴边,他想起林晚晚缩在角落里,红着耳朵小声说“你不要告诉我妈”的样子。
他闭上了嘴。
“具体的,”他把椅子换了个肩膀扛着,斟酌着说,“具体的回头再说吧。现在先上课。”
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露出一个有些激动的笑容:“好好好,你上课,你先上课。晚上留下来吃饭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白逸本来想说不用了,但想了想,大富人家的晚饭能是普通东西?
试想一下,我去,味儿真足。
这肯定得来一顿。
“行,谢谢陈阿姨。”
他扛着椅子上楼,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林晚晚正探着脑袋往门口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嗖地一下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
白逸把椅子放在书桌侧面,一屁股坐下去。
这个位置和林晚晚之间隔了差不多一米远,既不会让她紧张到翻窗户,又不至于完全没法交流。
“这个距离够不够授受不亲的标准?”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林晚晚从胳膊肘缝里瞄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够。”
“那就行。”白逸拿起数学课本翻了翻,“先声明,数学课我教,但我估计你中文也得补。”
“先把你最近一次考试的试卷给我,我看看你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