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趴在地上,右脸贴着冰冷的碎石。身体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疼。左手还能动,右手——他试了试——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动不了。断了,还是脱臼了,他不知道。
他慢慢睁开眼。
天是灰的。不是天空的颜色,是被烟熏的。烧了一夜的火还没有完全灭,远处的山林里还有零星的火光在跳,像野兽的眼睛。
苍山。他们在苍山。
咒水之后,他带着活下来的十二个人,一路往北跑。缅人在后面追,清军在前面堵,天地之大,没有一寸是沐家的立足之地。十二个人变成九个,九个变成六个,跑进苍山的时候,还剩四个人。
他、沐忠、一个叫阿四的马夫、一个在沐王府烧了二十年饭的老厨子。老厨子姓方,六十多岁,背已经驼了,跑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但他从来没落下过。每次沐宸回头,总能看到他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老脸,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面。
“国公。”沐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沐宸转头。沐忠靠着一块山石坐着,左腿上绑着一根树枝当夹板,裤腿被血浸成深褐色。他手里攥着一把断刀,刀刃上全是缺口,握刀的手在发抖,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昏了整整一天,”沐忠说,“老方给你灌了半壶水,你吐出来一半。剩下的——剩下的里面有血。”
沐宸慢慢坐起来。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出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布里衣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从胸口一直洇到腰际。
不是新伤。是旧伤裂了。咒水那晚,那根长矛擦着他的肋骨捅过去,没捅穿内脏,但断了一根肋骨。跑了这么多天,伤口一直没有真正愈合。
“老方呢?”沐宸问。
沐忠没说话。
沐宸的心沉了一下。“老方呢?”
“找吃的去了,”阿四从另一边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得出血,“天没亮就去了。他说山里有野山药,他闻得到。”
“他闻得到?”
“老方说他在厨房待了六十年,什么东西埋在土里他都能闻到。”阿四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新的血珠。
沐宸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十二个人。剩四个人。一个断了腿,一个六十多岁,一个马夫,一个胸口带伤、连刀都握不稳的少年。
这就是沐王府最后的家底。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如果不笑,他怕自己会哭出来。而他不能哭。他爹教过他,将军不能哭,将军一哭,手下的兵就散了。他爹还教过他很多东西——怎么带兵、怎么布阵、怎么看一个人的眼睛分辨他是不是在说谎。但他爹没教过他,当你手里只剩三个人,其中一个还快走不动路的时候,该怎么守住一个三百年的承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佩。
温的。
在这冰凉的苍山深处,在这所有人都快冻僵的清晨,这块玉是唯一温热的东西。他把玉攥在手心,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暗红色纹路贴着掌纹,一脉一脉地跳。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血管里涌上来的,从心脏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来了。
沐宸睁开眼。
不是“他来了”,是——
抓紧。
对。上次是“抓紧”。那个声音在咒水河边说过,在他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说过。然后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但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人。
他记得那种感觉。自己的手变成了别人的手,自己的眼睛变成了别人的眼睛,但那个“别人”没有夺走他。只是站在他身后,用他还握不稳刀的手,替他把刀握稳了。
他是谁?
“国公?国公!”
沐忠的叫声把沐宸拉回现实。他猛地转头,顺着沐忠的目光看向山下的树林。
树林里有人。不止一个。影影绰绰的,在树丛间移动。
沐宸攥紧了玉佩,另一只手握住身边的刀。刀很重,他几乎握不稳,但他还是握住了。
阿四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沐忠挣扎着要站起来,断腿蹭到石头,疼得脸都扭曲了,但刀始终没松。
“几个人?”沐宸压低声音。
“至少七八个,”沐忠咬着牙,“不是缅人,看衣服——是清兵。”
清兵。他们追进苍山了。在咒水屠了沐天波,还不够。要把沐天波的儿子也砍成肉泥,才算把“黔国公”这个名号彻底从历史上抹掉。
沐宸深吸一口气。
肋骨在疼。手在抖。刀重得像一整座苍山。
但他是沐家的人。
他把玉佩塞进怀里,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地,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这个过程里,天旋地转,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死死咬着牙,把涌上喉咙的血咽了回去。
“沐忠。”
“在。”
“阿四。”
“在——”
“等会儿我先冲,你们往后山跑。翻过那道梁,有条小路,直通漾濞。到了漾濞,找马帮,往东走,去昆明。不要回头。”
沐忠瞪大眼睛:“国公,你疯了——”
“我没疯。”沐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爹死了。我爷爷死了。沐家在云南守了三百年,三百年没有一个人丢下自己人跑过。我不想当第一个。”
他攥紧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有人在用满语低声交谈。沐宸听不懂满语,但他听得出语气——轻快的,随意的,带着猎人对猎物的漫不经心。
他们不觉得这几个残兵败将能翻出什么浪来。
沐宸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玉。那个声音。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祈祷,不是命令,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如果你真的在,再来一次。
帮我握住这把刀。
然后他冲了出去。
胸口撞进树丛,肋骨疼得像有人在往里面钉钉子。他不管。他举刀,朝着第一个清兵砍下去。刀落空了。清兵一闪,他整个人扑在地上,泥和腐叶灌了一嘴。然后他听到身后有风声,来不及躲,背上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踹翻过去,仰面朝天。
清兵站在他面前。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刀尖指着他。
就在第一把刀砍下来的时候,沐宸的身体忽然一震。
玉烫了。
不——是烫到了骨头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度从胸口炸开,顺着血管冲到四肢。像有人在冬天的冰河下点了一把火。
他眼前一白。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握住了。不是从外面握住,是从里面。从骨头的里面,从血的里面,从每一寸肌肉纤维的缝隙里,那双手穿过了三百年的虚空,和他十指相扣。
刀不再重了。
不。是那双手替他握住了刀。他的身体像一件借来的衣裳,被人轻轻穿上。他还能看见,还能听见,但他的四肢不再是他的。刀举起来,手腕轻轻一转,刀背磕开劈下来的刀刃,然后顺着对方手臂的走势,横拉——切进去了。
血溅在他脸上。热的。
不是他的血。是清兵的血。
然后刀不停。向左一步,躲开刺来的长枪。刀尖刺进第二个清兵的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然后刀背横拍,重重敲在他的后脑勺上,闷响一声,倒下去不动了。
剩下的清兵开始后退。
他们看着沐宸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是猎人的漫不经心,现在变成了一种东西——恐惧。
他们在怕什么?
沐宸也在怕。
因为他的身体正在打一场他完全不懂的战斗。他的双脚踩着某种他从未学过的步法,他的手腕转出他从未练过的刀花,他的刀用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狠辣与精准,一刀一刀地逼退那些训练有素的清兵。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不,是他的呼吸,也是那个人的呼吸。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喘着同一口气,握着同一把刀。
然后清兵中有人用汉语喊了一句:“他不是人!走!”
脚步声仓皇退去。树丛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沐宸粗重的喘息。
刀从手里滑落,插进泥里。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
不是推开的,不是逃走的。是像潮水退潮一样,慢慢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从他的骨头里退了出去。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句话。
沐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看着地上那把插在泥里的刀。
刀还在。血还在。但那个人不在了。
“国公!”沐忠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国公你——你刚才——那是什么——你怎么——”
沐宸没有回答。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玉佩。翠绿色的玉肉里,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暗下去。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慢慢归于平静。
他攥紧了玉。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但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他姓沐。”
沐宸抬起头,苍山的云雾正在散去,露出山顶一线天光。
“他叫沐晨。”
数千里之外,宿舍。
沐晨趴在桌上,满头大汗,浑身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无力。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上的角色因为挂机太久已经死了,队友在聊天框里刷了十几条“CNM挂机狗”。
他没有看屏幕。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打游戏打多了的那种抖。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痉挛,是像握了很久很久的刀之后、突然松开的那种空落落的抖。
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动不了。
沐忠的左腿动不了。他的右手动不了。隔着三百年的两个人,在各自的时空里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同时想起刚才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一个人承受不住的重,被两个人分担。一个人握不稳的刀,被两双手同时握住。
沐晨慢慢攥紧手指。指节酸胀,掌心有隐隐的压痕。不是刀柄的痕迹,是另一双手的温度留下的。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不是历史书上的记载,不是他血管里流的血,而是更深的、更古老的、藏在那块玉佩纹路里等了三百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手机又亮了。
不是队友的辱骂。是一条新的短信。
爷爷。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开。
“书收到了吗?那是沐家的族谱,从沐英老祖宗开始,每一代人的名字都在上面。翻到沐天波那一页。”
沐晨看了手边那本《沐氏世系考》,他之前翻过了,每一页都看过。
“然后翻到你爹的名字。”
沐晨翻到最后一页。沐天波,末代黔国公,咒水之难殉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看到的东西。这一页不是最后一页。后面还有一页,被粘住了。他刚才翻得太快,没发现。
他用指甲小心地揭开粘住的纸张。下面是一张更薄的纸,和他父亲的名字在一起。
两行字:
沐长河之子:沐晨。
沐宸,字守明。沐天波之子。咒水之难后入苍山,生死不明。据族中口传,曾在苍山深处以寡敌众,护沐氏余部突围。所用刀法,非本朝武学,来历不明。
所用刀法,非本朝武学。
来历不明。
沐晨盯着这几个字,指尖冰凉。
然后他看到他爷爷在下面还有一行字,也是用红笔写的,很新,像是刚加上去的:
“晨儿,那块玉不是传家宝。玉是钥匙,你是门。你把门推开了一半,现在推另一半。”
“进苍山。他需要你。”
沐晨攥紧了手机。
宿舍里很安静。老张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座遥远的钟。游戏里,他的角色还在灰色的死亡界面上漂浮着,队友们已经放弃了骂他,开始4打5。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块玉佩。翠绿色的玉肉里,暗红色的纹路像还没有熄灭的灯丝,隐隐透着光。
不是传家宝。是钥匙。
他是门。
他把玉戴回脖子上。玉落在胸口的那一刻,温度倏地升高了一瞬。然后他闭上眼,等待着。
今晚,他还会做梦。
他知道。
(第三章 完)
作者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第一次真正的并肩作战”。
之前的穿越,沐晨只是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观众。但这一章不一样。他第一次主动介入了历史——他的双手握住了沐宸的双手,他的刀法变成了沐宸的刀法。
这不是夺舍。这是共生。
书名里的“通明末”,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穿越,不是重生,是一个现代青年和一个明末少年,隔着三百年的血与火,用一块玉佩握住了彼此的手。
有一个细节值得一说:沐宸在苍山使出的“非本朝武学”,在族谱上被记载为“来历不明”。而现代线的沐晨,是一个整天打游戏的大学生,他当然不会什么武学——那他握住沐宸的手时,到底握出了什么?这个问题,后面的章节会回答。
感谢已经收藏的读者。如果你还没有收藏,点一下,这对一本新书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你想知道那块玉到底是什么,想知道沐晨下一次穿越会到哪里——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