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咒水河边没有月亮。

沐宸跪在泥里,膝盖下是碎石子、断箭杆、和半截不知是谁的指骨。他的铠甲早就被人扯掉了,里面那件白布里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远处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哭到没力气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把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

“沐家的人,站出来。”

说话的人骑在马上。矮脚马,滇马,云南的山路只有这种马跑得动。马背上的人穿着缅人的筒裙,赤着脚,手里提着一把缅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东西。

沐宸没有动。

他身边还有七个人。六个是沐王府的家将,一个是他的亲兵,叫沐忠,比他大三岁,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七个人把他围在中间,用身体筑成了最后一道墙。

“国公,”沐忠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沐宸的耳朵,“等会儿我们几个冲上去,你往河边跑。水急,天黑,他们追不上。”

“跑什么。”沐宸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

“国公——”

“我问你跑什么。”

沐忠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沐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不甘。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掉进去了,没有回响。

沐忠心里一寒。他宁愿国公哭,宁愿国公骂,宁愿国公拽着他的领子吼“我们沐家不能亡在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这样的空。

因为空,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我爹死了。”沐宸说。

“……”

“死在那边。”沐宸朝河对岸偏了偏下巴,动作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咒水之难,四十二个人。我爹、沐王府的叔伯、随行的文官武将。缅人说设宴款待,我爹信了。他信了一辈子的人,到死都没学会防人。”

沐忠咬紧了牙。

“所以我不跑。”沐宸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子和碎骨簌簌落下。“沐家的人,没有跑的。”

他站直了。

十八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膀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泥地里。

缅人注意到了他。

马背上的那个人偏了偏头,用刀尖指着沐宸,说了一句缅语。旁边有人翻译:“你是沐天波的儿子?”

沐宸没有回答。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

怀里有一块玉佩。

翠绿色,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从沐英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父亲死之前,亲手塞进他手里的。玉身上还沾着父亲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渗进了玉肉的纹理里。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

玉是温的。

在这尸山血海、冰凉彻骨的咒水河边,这块玉的温度像一个活人的体温。像一个还没死的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是。”沐宸说。

缅人咧嘴笑了。他把缅刀举起来,刀尖对准沐宸的胸口,催马上前。

沐忠和六个家将同时拔刀。

然后有人说话了。

“他是沐天波的儿子,那他就是新的黔国公了?”

说话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不是缅人。是汉人。穿着大明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四品文官,国子监祭酒,朱蕴章。沐宸认得他——当年父亲在昆明设宴,这位朱大人坐在上首,举着酒杯说“沐国公乃我大明柱石”。

现在他站在缅人身边,两手拢在袖子里,看沐宸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沐公子,”朱蕴章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书院里讲经,“令尊已经殉国了。你年纪还小,何必白白送了性命?永历帝已经入了缅,大局已定。你若是肯归顺,我保你一个前程。”

沐宸看着他。

“朱大人,”他说,“你的补子脏了。”

朱蕴章低头。他的云雁补子上溅了几点泥,是刚才走过泥地时溅上的。

“沐家的人,”沐宸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守了云南将近三百年。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当过降臣。”

“那是以前——”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朱蕴章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朝缅人摆了摆。

缅人催马,刀举过头顶。

沐宸攥紧了玉佩。

玉身上的温度忽然变了。不是变凉,是变烫。像一块在火里烧了很久的铁,突然贴上了他的手心。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血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那个声音说:

抓紧。

然后天地倒转。

沐宸睁开眼。

不对。不是沐宸。是沐晨。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不是咒水河,不是缅刀,不是朱蕴章那张虚伪的脸。眼前是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惨白的光打在宿舍的天花板上。

老张从上铺探出头:“你又做噩梦了?”

沐晨——是沐晨,不是沐宸——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玉佩烫得他掌心生疼。他松开手,低头看。

玉佩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和上次一样,像刚熄灭的灯丝。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在梦里。这次他醒着。这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块玉,在他手心里,发烫、发光、然后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慢慢归于平静。

更让他发毛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上有一股血腥味。

不是汗味,不是错觉。是铁锈一样的、带着咸腥的血味。他凑近闻了闻,然后僵住了。

不是他的手。

是玉佩上沾着的。那些暗褐色的、渗进玉肉纹理里的东西——他之前以为只是玉的杂质——那些东西,是血。

三百年前的血。干透了,凝固了,和玉肉长在了一起。但就在刚才,就在他醒来的前一刻——那血,是湿的。

老张嚼着新的棒棒糖,低头看他:“你没事吧?你刚才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喊你吃饭你都没反应。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心理医生?学校免费的,虽然水平可能一般——”

“老张。”沐晨打断他。

“啊?”

“有没有人说过你话很多?”

“有。你。每天。至少三遍。”

沐晨坐起来,把玉佩攥在手心。手在发抖。

刚才那个不是梦。至少不全是梦。那些画面——咒水河、缅刀、朱蕴章、被捅穿的太爷爷——不,不是太爷爷。是沐天波。末代黔国公。他被缅人用长矛捅穿了胸膛,死在一条叫咒水的小河边,到死手里都攥着这块玉。

但刚才那个少年——沐宸——他活下来了。

不,不是他活下来了。

是他替他活下来了。

那块玉,在他被缅刀砍到的前一秒,把他拉进了这具身体。三百年的光阴,从沐天波到沐宸,从沐宸到他,用一块温热的玉佩连成了一条线。

手机震了。

不是爷爷。是快递短信。

“您的快递已送达宿舍楼下快递柜,取件码7321。”

沐晨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回来之前,爷爷说过一句:“你走之后,我再给你寄点东西。”

他穿上拖鞋,走出宿舍。老张在后面喊:“你去哪儿?晚上食堂还有红烧肉——”

“取快递。”

快递柜里是一个纸箱,不大,但很沉。他拆开,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扒开旧报纸,是一本书。不是印刷的书。是手抄的,线装的,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沐氏世系考》。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工整的小楷——

“沐氏之兴,始于黔宁。沐氏之守,始于云南。沐氏之亡,始于咒水。然沐氏之魂,不亡于咒水。”

落款:沐长河。他爷爷的名字。

沐晨捧着这本书,站在快递柜前,很久没有动。

宿舍楼里的灯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在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玉是温的。

像心跳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从骨头里涌上来的声音。它说了三句话,他只记住了三句。

国运还剩最后一丝。

但他没听到的那句话,在这一刻,忽然从玉里浮了上来,像一行字从水底浮到水面。

那是第三句话——

替我走完。

沐晨握紧了玉佩。

三百年前,咒水河边,十八岁的沐宸面对缅人的刀,攥着这块玉,听到了同一个声音。然后他站了起来,用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做了沐家人该做的事。

现在轮到沐晨了。

他把《沐氏世系考》夹在腋下,转身走回宿舍。老张还在嚼棒棒糖,看到他进来,举起手里的饭盒:“我给你打了红烧肉,虽然有点凉了——”

“老张。”

“嗯?”

“你相信人会穿越吗?”

老张嚼棒棒糖的嘴停了。他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说:“你打游戏打多了?”

“……当我没说。”

沐晨坐到桌前,翻开那本手抄的《沐氏世系考》。第一页之后,是密密麻麻的世系图。沐英、沐春、沐晟、沐昂……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代一代往下排。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

沐天波,末代黔国公。咒水之难殉国。子,沐宸,下落不明。

然后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了四个字,用红笔写的,不是毛笔,是圆珠笔。是他爷爷的字迹。

红笔写着——

你在这里。

沐晨盯着那四个字,头皮发麻。

玉佩的温度忽然又升高了一瞬。像是回应。

窗外,天彻底黑了。宿舍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老张在上铺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沐晨合上书,把玉佩塞回领口。它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跳。

不是心跳。

是三百年前另一个人的心跳。

今晚,他还会做梦。

他知道。

(第二章 完)

作者的话

历史线正式展开了。

这一章里出场的沐天波,在真实历史中确有其人。他是云南沐氏的末代黔国公,随永历帝入缅,被缅人诱至咒水河边杀害,同行四十二人几乎全部遇难。史称“咒水之难”。

而沐天波的儿子——沐宸——这个名字是我虚构的。因为正史对沐天波子女的记载,只有“下落不明”四个字。

下落不明。

这就是小说存在的意义。历史留下了太多“下落不明”,而小说负责把他们找回来。

接下来,沐晨会再次进入历史线。他带着一本爷爷手抄的族谱、一块沾着三百年旧血的玉佩,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使命。而三百年前的沐宸,正在苍山深处,带着沐王府最后的火种,等待他。

两块时空,两条线,一个承诺。

感谢已经收藏的读者。如果你还没收藏,点一下,这对一本新书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们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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