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把长矛捅进我胸口。

疼是真的。血是真的。漫天的烟是真的。脚下碎裂的城砖是真的。只有我是假的——我根本不该在那里。

我穿着从没见过的铠甲,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刀,面前是一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将军,拽着我的领子吼:“国公!走!缅人攻上来了!”

他的脸我认识。

那张脸出现在爷爷书房的黑白照片里。是我太爷爷。是我出生前就死了的、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太爷爷。

我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然后手机震了。

我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弹起来。宿舍的空调还在嗡嗡响,老张从上铺探出头,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你爷爷,第四个电话了。”

我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的胸口还在隐隐发疼,像是真有什么东西捅了进去。

手机第五次震动。

“沐晨,你回来一趟。”

爷爷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干,像晒了很久的旧棉絮,一点水分都没有。

“爷爷,我下周有——”

“回来一趟。”

挂了。

老张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咋了?”

“我爷爷让我回去。”

“那你回啊。”

“他说话声音不对。”

老张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让我发毛的话:“老人家声音不对,你就赶紧回。”

老家在云南一个小县城,从昆明下飞机还要坐三个小时大巴。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街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把老街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眯着一只眼睛看我。

老宅在街尽头。

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上面写着五个字。我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认真读过。

这次我停下来,借着手机的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黔。宁。王。家。声。

黔宁王是谁?家声又是什么?

门没锁。推门进去,祠堂亮着灯。

爷爷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蓬枯草。他面前是那块供了不知多少年的祖宗牌位,上面的字被香火熏得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认出来——大明黔宁昭靖王沐英。

“跪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膝盖碰到蒲团的那一刻,一股凉气从地砖里渗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祠堂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沐晨,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颗没熟的果子。“你知不知道,沐英老祖宗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在云南。镇守一方。”

爷爷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红布包着,一层一层地打开。那红布旧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被打开过多少次。

里面是一块玉佩。

半个巴掌大,翠绿色,上面刻着一个字。光线太暗,我看不清。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爷爷把玉佩放在手心,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在下面突突地跳。“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你爹走得早,现在该给你了。”

我接过来。

玉佩入手是温的。

不是那种从怀里掏出来的温热。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爷爷,这东西——”

“戴着。不许摘。”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扶着供桌稳了稳身子,然后对着那块写了六百年的牌位,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闷闷地响。

“老祖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子孙沐长河,守了一辈子。现在交给这小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像灰烬底下没灭透的火星。

“沐晨,你记着。咱们家不姓沐。”

“是太祖皇帝赐的姓。”

“沐,是沐恩的沐。”

“你不欠谁的。但这块玉——你欠它一个明白。”

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但那一刻,祠堂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爷爷的脸在明灭之间苍老得像一张旧纸。

“走吧。明早再走。今晚睡东厢房。”

东厢房很久没人住了。

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不好闻,但让我想起小时候。我躺在床上,把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

翠绿色的玉肉里,有一丝丝暗红色的纹路。

像血丝。像没愈合的伤口。

那个字终于看清了。

是个“沐”。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座土城墙。还是漫天的烟。还是那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将军——太爷爷的脸。他拽着我的领子,张着嘴在吼什么,但我听不见。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然后一支长矛从他背后捅了进去。

矛尖从他胸口穿出来,带着碎肉和碎骨。血溅在我脸上。

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那截矛尖,然后抬起头看我。嘴唇又动了。

这次我听见了。

“走。”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血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玉佩亮了。

国运还剩最后一丝。

你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我脸上。满头满脸的汗。攥着玉佩的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水光。

玉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刚熄灭的灯丝。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亮。刚才,就在刚才,它亮过。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很久没有动。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我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

爷爷站在门口送我,佝偻着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瘦了,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老树。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两扇黑漆木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

门楣上那块“黔宁王家声”的匾,在晨光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把玉佩从领口里拉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它安静地贴在我胸口。温的。

像心跳一样。

我不知道的是,同一块玉,在三百年前,正被另一个将死之人握在手里。

(第一章 完)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源于一个不甘心。

云南沐氏,从明初到明末,世世代代镇守云南,是中国历史上极少数真正“与王朝同始终”的家族。末代黔国公沐天波,随永历帝逃入缅甸,死于咒水之难。史书上只有一行字:天波被执,不屈死之。

一行字,就写完了一个家族三百年的结局。

我不甘心。

所以有了这本书。有了这块玉佩。有了一个二十一岁的普通大学生,和一个三百年前将死之人之间,隔着时空的连接。

这本书不会写成沉重的历史课。现代线有大学生活、有鸡飞狗跳的日常;历史线有战场、有权谋、有在绝境里不肯低头的先辈。两条线交织,最终只回答一个问题:王朝可以亡,但什么东西不能亡?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请点个收藏。这个收藏对一本新书来说,真的很重要。

如果你好奇那块玉佩到底是什么,好奇那个梦接下来会把他带到哪里——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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