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山风仔仔细细浸过一遍,又拿云絮细细搓洗了一番,连掠过去的风都带着透亮的净意。
孙长生天刚蒙着浅蓝就起了床。
他站在敞开的衣橱前,目光扫了两圈,指尖轻轻落在那件浅色的棉麻短袖衬衫上。这是去年小雅攒了半学期的零花钱,挑了他最爱的色调买下来的。他总怕穿多了磨旧衣边,一直攒着,正好留到今天。
自从父母走后这十多年,孙长生的日子就像攥在手里的风筝线,半分不敢松劲。
就怕风里摇摇晃晃的小风筝落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实底,把小雅从扎着歪马尾的小丫头,拉扯到如今抽条似的长到他肩头。
过去这一学期,小姑娘整个人像泡进了习题册里。
在教室里坐一下午身子都不挪窝,回了家就往书桌前埋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连成片。
孙长生端着温水过去,往往要催两三遍,她才会抬起懵懵懂懂的眼,接过杯子。
刻苦自然是顶好的事。
可每每瞥见她眼底浮着的那层淡青,孙长生这当哥的心脏就软得发疼,像被指尖轻轻攥住了一团温棉花。
老话说弦绷得太紧易断,劳逸结合才能走得长远。
昨晚他对着亮着小台灯的书桌前的小雅说,今天是暑假第一天,陪她出去好好玩一天。
想吃的冰,想逛的店,全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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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长生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下摆那道细细的褶皱一点点捋平。
领口往两边轻轻归正,又拿木梳把翘起来的几缕发梢梳得服帖,连点毛躁弧度都找不到。
刚把杂物归置妥帖,转身的刹那,指尖还差毫厘便要触到门把那片浸了室温的微凉,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拽了一把,毫无预兆地落进了衣橱最深处蜷着的阴影里。
叠得齐整的旧毛衣堆后,那只丝绒盒正怯生生探着小半角盒沿。
暗里浮起一点微光,淡得像要和积了数年的昏茫融成一体。
孙长生的动作猛地钉在原地。
他屈下腰,指节弓成轻弧,慢慢拂去盒盖上积的薄尘,指腹攥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终于掀开了盒盖。
一枚用宝石制成的装饰品正安安静静卧在绒布托上,雕出的纹样精致得像藏着半段旧时光。
指尖刚触到表面,一片沁人的温凉便顺着指腹漫上来。
宝石周身的色泽沉淀得有些沉敛,可他指尖稍一翻动,流畅的弧面恰好接住窗边斜斜撞进来的晨光,几缕细碎的虹彩忽然从纹路的缝隙里淌出来,像把封存了许多年的星子,此刻才终于肯在光下醒转。
像把一段被岁月深埋的霞光,完完整整锁在了这薄薄两片翅膀里。
他捧着宝石站在原地,指腹反复摩挲着蝶翼上流畅的纹路。
心底漫上来一团缠缠绕绕的情绪,像被风揉乱的旧纱。
那些以为早就沉进时光底的过往,那些裹着风与硝烟味道的旧日片段,正顺着宝石漫出来的凉意,一点点往脑海里浮。
“老哥!你磨磨蹭蹭啥呢,再不走街角那家的草莓冰该卖完啦!”
门外传来小雅拖长调子的喊声,像颗清脆的小石子,咚的一声就把他从出神里敲醒。
孙长生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盯着这枚宝石,竟站着发了好半天呆。
他赶紧扬声应了句“来了来了”,利落地把宝石塞进牛仔裤口袋。
掌心攥着那点余下的凉意,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阳光哗地扑过来落在他身上,把所有翻涌的旧绪,暂时都挡在了身后安安静静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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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广场作为滨海市的商业心脏,从来都是整座城市最浸满烟火气的繁华地标。
纵横交错的步行街上,错落排布着各具特色的门店与大型商圈。
地下直通双层停车场,人气影城转过拐角就能撞见飘着香气的鲜花店。
休闲与购物的各式业态交织成鲜活滚烫的日常图景。
早晨的阳光裹着街边甜品的甜香,钻进新店透亮的落地窗。
孙长生和孙小雅正临窗对坐。
身着明黄色制服的店员刚把两碗芒香芋圆冰端上桌,碎冰上铺着满满一层切得厚薄均匀的芒果块,淋着奶白的椰浆。
小雅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勾住,亮晶晶的眸子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冒出星星来。
今天她特意穿了件奶白色泡泡袖短上衣,衬得脸庞软乎乎的。
下身搭一条淡蓝色及膝A字裙,白色棉袜裹着纤细的脚踝,蹬着一双圆头小布鞋。
肩头斜挎的红色小挎包随着她前倾的动作轻轻晃,一头柔亮的黑蓝色长发垂在肩后,发梢还带着点出门时海风拂过的微卷弧度。
小雅一脸满足地往嘴里送冰。
这丫头素来偏爱甜口,这点倒是和孙长生以前常跟着的那位老友像了十成十。
椰浆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时,她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小松鼠,含着半块芒果含糊不清地念叨,说上周同桌来吃还排了四十分钟队,今天沾老哥的光,刚开门就占了这临窗的好位置。
孙长生看着她发梢沾着的一点细碎冰碴,抬手用指节轻轻蹭掉,喉间漫出低低的笑。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待会街头那家手作陶艺店新出了彩绘白胚,上次你盯着人家朋友圈的小兔子杯子看了半宿,今天正好能亲手画一个独一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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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慢悠悠晃出甜品店时,日头已经爬得稍高了些。
街边香樟叶筛下的光斑在肩背上轻轻跳。
路过挂着彩色风铃的文创店,小雅扎进去蹲在货架前扒拉了十分钟,抱出本印着小雪山的线圈本,说要用来记易混的错题。
末了她踮起脚,把一枚印着宇航员的金属胸针别在孙长生的衬衫领口。
歪着脑袋晃了晃,眼睛亮闪闪的。
“我哥本来就好看,这下更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了。”
孙长生低头摸了摸领口凉丝丝的图案,又扫过她挎包上晃荡的毛绒挂件。
转身在旁边的糖果铺称了满满一袋橘子硬糖。
这是小雅熬夜刷题时含着提神的老习惯,从小到大都没改过来。
步行街中段的老巷口支着个捏面人的推车。
白胡子老爷爷指尖旋出来的嫦娥兔子,晃得小雅脚步瞬间粘在地上。
孙长生顺势掏了钱包,说要给她捏个扎着马尾的小丫头,模样就照着你画。
等面人的两分钟里,小雅扒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说学校的趣事。
后排男生把墨汁甩在了班长的白裙子上,语文老师念她的作文时红了眼眶。
清脆的声音混着街边的音乐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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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老爷爷把点着红脸蛋的面人递到小雅手里时,她揣在挎包内层的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小雅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先僵了半秒。
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垂着的眼睫急促扑腾了两下。
她猛地抬起头,把面人往孙长生手里一塞。
“哥,我突然想起……我上周落在图书馆的复习资料今天截止要去领,再晚管理员就下班清柜了!”
没等孙长生接话,她已经把挎包往肩头上一抡,脚步慌慌张张往后退。
“真的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玩,但是……我现在有事不得不离开了,老哥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话音还飘在风里,小雅攥着手机转身就往巷口的反方向冲。
淡蓝色的裙角在人缝里一晃,没几秒就钻进了街角那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连回头挥挥手的空隙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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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长生捧着还带着余温的面人站在原地。
指尖忽然触到口袋里蝴蝶徽章的淡凉。
望着她仓促消失的背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不对,绝对有蹊跷……”
他低声念叨着,脚步放得又轻又稳,悄咪咪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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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跑到一处僻静的街角。
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遗憾,轻声嘟囔。
“难得能和老哥出来好好玩一天的。”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枚白蓝色的宝石。
那宝石的做工竟和孙长生今早在衣橱里看见的那枚一般精细,而且色泽比他的那枚更透亮鲜亮,像件刚打磨好的崭新工艺品。
小雅把宝石攥紧。
随着她心绪轻涌,宝石忽然迸出耀眼的光。
裹挟着雪花的寒风骤然从四周涌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中央。
片刻之后,寒风渐渐散尽。
原先那个长发清纯的少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白蓝色洛丽塔裙、留着冰蓝色双马尾的少女。
她刚睁开眼,身形猛地往上一跃,竟像一颗拖着光尾的流星直往天际掠去。
身后拖着一道淡蓝的冰色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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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雅全然没察觉。
从她掏出宝石到变身飞走的全过程,都被躲在梧桐树后的孙长生看在了眼底。
他怔怔立在阴影里。
指尖攥得口袋里的宝石都泛出了暖意。
自己这个连换错题本都要跟他报备的傻妹妹,居然就是前段时间新闻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新生代魔法少女“初雪”?
“这丫头,什么时候成为魔法少女的?!”
他低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撞见秘密的惊愕,还掺着几分埋怨自己后知后觉的涩意。
既然小雅已经踏上了这条路,那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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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小雅飞远的天际方向。
又摸了摸今早急急忙忙塞进口袋的蝴蝶宝石。
那个方向……好像是城郊那片湿地公园。
“必须跟过去。”
这个念头像烧着的火星,瞬间在孙长生心底燃得无比坚定。
他指尖抵住自己的那枚宝石,熟悉的暖光顺着指腹漫上来。
下一秒,一道浅淡的光痕也跟着往天际掠去,直直朝着湿地公园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