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孙长生的妹妹——孙小雅。
“老哥!我回来啦!”
脆生生的喊声混着三下轻快的敲门声撞在门板上。
小雅背着书包,直接扎进了屋里。
她刚从学校回来,身上还套着那套穿了两年的蓝白夏季校服。
天蓝色的衣身掐着利落的白边,原本该是裹了满襟盛夏晴光的鲜亮模样。
可此刻她微微塌着双肩,眼皮轻耷,连脚上的运动鞋都漫不经心地蹭着地面。
那套本该轻飘飘的校服,在细碎的倦意里,竟像悄悄添了几缕若有似无的分量。
并非沉得抬不起肩。
只是那点浅淡的累意,顺着衣料软乎乎地漫了开来。
“这是怎么了?把自己熬成这副软骨头样?”
孙长生抬眼扫过她垮得直不起来的肩线,手里还攥着刚擦完饭桌的抹布。
“啊……这个嘛——体育课测了一公里。”
小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掼,挠着后脑勺含糊接话。
“哦?”
孙长生挑了挑眉,语气里飘着点促狭的意外。
“这次体育老师居然没有生病被占课?而且今天不是学期最后一天么,你们体育老师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肯放松啊。”
“呃……对、对啊!期末也得测完嘛!”
小雅扯出个大大的笑脸,脸颊肌肉却僵得有点晃眼。
那笑意堪堪浮在表层,半点没浸到眼底。
孙长生没再刨根问底,只是招呼她过来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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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小雅钻回屋关上门写作业。
笔尖蹭纸的沙沙声从门缝飘出来。
孙长生洗完碗,往围裙上擦擦手,往沙发上一瘫,骨头轻响了一声。
他从包里拽出笔记本搁茶几上,划着触屏扒素材。
作为创意总监,他平时刷短视频攒的零碎内容,总能冷不丁蹦出好用的新点子。
正漫无目的地划着,一条协会官方频道的报道猝然映入眼帘。
时间居然就在今天。
这协会全名“特异事件后勤保障协会”,内部代号SIMA,大伙都直接叫它“协会”。
自魔物与魔法使现身后,它便从民间自发团体转为政府认证的官方部门,专门管理魔法使,善后魔物袭击,提交报告。
但孙长生心里透亮,协会本质上不过是个“白手套”。
真正能约束魔法使的,唯有那处被称作“魔法王国”的地方。
协会的所有动作,都是经其默许才推行的。
反正瘫着也是闲得发慌,他索性点开了视频。
画面里,协会工作人员先报道了魔物袭击造成的损失和善后计划。
然后提到响应最及时的魔法少女,画面跳转到对她的采访。
于是,孙长生看到了一个有着冰蓝双马尾,手持凝霜法杖的魔法少女。
她身着带霜纹蕾丝的白调洛丽塔战斗裙,裙缀悬浮冰晶饰件,腿上裹着白丝,脚踩嵌钻冰蓝高跟。
出于保密,视频做了全流程处理。
少女全脸打码,声线也做了变调,没留下半分能定位真实身份的线索。
【这位魔法少女小姐,能告诉我们你在协会里的代号吗?】
采访的人问道。
【额……好,好的。】
少女明显不习惯这种场面。
就算打着码,也能看出她害羞得不行,说话磕磕绊绊。
【我……我的代号是……初,初雪。刚……刚出道半个月……请,请多指教。】
“初雪?”
孙长生低声念叨。
“这名字,和她还挺般配。”
他端详着这位魔法少女。
“魔力属性……冰系吗。”
关于魔法使释放魔力的原理,他记得王国那边给过解释。
人体就是个小宇宙,魔法使能与外界大宇宙共鸣,从而操控物质和能量。
所谓的魔力属性,只是代表某方面的天赋侧重,所以只要理解原理和构型,就能突破天赋限制。
视频里,冰蓝色的魔法少女依旧在接受采访,语气支支吾吾。
孙长生不禁觉得,这孩子不擅长演讲的劲儿,跟小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是她俩认识,肯定能成好朋友。
啊不不不……还是算了。
魔法少女可是会被魔物杀死的。
如果小雅有了这么一个朋友,哪天听到她战死的噩耗,那对她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他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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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
暖黄的灯光漫过铺着珊瑚绒床单的床铺,把孙小雅的耳尖染得发烫。
她指尖还停在手机屏幕的播放键上。
采访里自己语无伦次对着镜头掰扯“那魔物其实就是个长触手的大史莱姆”的话音还没飘远。
少女猛地闷哼一声,把烧红的脸颊整个埋进了蓬松的云朵枕里。
软乎乎的布料闷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像只捂在被子里哼哼的小仓鼠。
“唔嗯……太丢人了啊!那么多镜头对着我,全协会的人说不定都在看!”
她蜷着的脚趾隔着棉袜在床铺上急促地蹭着,一下下磕得床板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活像只急着刨洞把自己埋进去的小地鼠。
她记着是在放学路上,她刚打完那只在十字路口横冲直撞的魔物。
收起凝霜法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协会的记者就举着话筒从绿化带后面蹦出来了。
明明信息早就录进了协会的系统,怎么还能被抓去当“新生代魔法少女”的采访啊!
而且刚才自己对着镜头语无伦次说的那段话,现在恐怕全协会——不对,全网的人都在看吧。
老哥该不会也在看吧!
万一让他知道了自己在做魔法少女的话……
噫。
小雅实在不敢继续往下想。
呼……冷静,冷静。
视频打了码,声音也处理过了。
应该没事。嗯,应该没事。
她把枕头掀开一条缝,露出发懵的湿漉漉眼睛,在心里吐槽。
白姐到底是怎么跟宣传组搭的线啊!
“小雅?你怎么了?”
房门外传来孙长生的敲门声。
“我听见你房间里好像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怎么,在学校被谁欺负了?”
“啊?!……呃,没有!”
小雅连忙擦干眼泪,起身说道。
“真的?”
“是,是真的!老哥你还不信任我啊?!”
小雅努力平复心情,拉开房门,冲着门外的孙长生挤出笑容。
孙长生看着她那副生硬的笑脸,沉默了一阵。
“好吧,记着早点休息,明天就正式放暑假了,可别熬夜刷什么无聊的剧。”
指尖落在门把手上时,他眼尖瞥见她耳尖还沾着点未褪尽的滚烫绯红。
发梢也乱翘着几缕。
哪有写作业写得把整张脸闷得泛红的?
怕不是刚才躲在屋里偷偷补了半小时偶像剧,被男主的告白桥段酸得在床上打滚?
他心里的疑团又沉了半分。
这小丫头从进家门开始就藏着事儿。
之前拿体测当幌子,那眼神飘得快粘在天花板上。
刚才房里传出的闷哼声也不像刷题憋出来的。
倒像当年初中时躲在屋里拆他藏起来的限量手办,打碎零件时急得吭哧乱撞的动静。
但那点疑虑拐了七八个弯,半分都没往视频里那位冰蓝双马尾的魔法少女身上沾。
开什么玩笑。
孙小雅昨天还缠着要周末带她去新开的糖水铺抢芒果芋圆冰。
连拧个饮料瓶都要追在身后喊老哥帮忙。
上次看到巷子里窜出的野猫都要往他背后躲半步。
怎么可能是挥着法杖单挑魔物的狠角色?
他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回去,转身往厨房走。
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哒哒的轻响。
“没被欺负就好。我刚冰了点你上周吵着要吃的青提冰粉,撒满了你最爱的山楂碎。出来挖两碗当夜宵,吃完再接着跟你的作业大战三百回合——反正明天暑假,不赶早课。”
“来了来了!”
小雅的眼睛“唰”地亮了半度。
刚才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瞬间落回原位,踩着拖鞋噔噔噔跟着往厨房跑。
风卷着她身上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碎冰碴似的清甜味掠过去。
孙长生的脚步猛地顿了半秒,皱着眉回头嗅了嗅。
“你身上怎么凉飕飕的?放学路上偷买冰棍啃了?现在可是七月大夏天,小心半夜拉肚子明天喊着要往医院冲。”
“啊这……体育课出了汗,我在校门口小卖部买了瓶冰水往胳膊上喷了点!降温!降温!”
小雅的脑子转得比搓动的指尖还快,瞎话张嘴就来。
说完还忙不迭往厨房方向挪,生怕他再凑过来细嗅。
那是刚才释放完冰系魔法后,残留在校服纤维里的冰晶凉气,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孙长生“哦”了一声,没再多追问。
只是拉开冰箱门把装着冰粉的玻璃碗端出来。
余光扫到她袖口还沾着点淡绿色的、黏糊糊的透明痕迹。
那分明是下午被她打趴下的那只触手史莱姆崩裂时溅上的体液。
小雅慌里慌张地用指甲蹭了两下,蹭得那点痕迹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浅印子。
“这又是什么?上手工课玩水晶泥蹭的?”
孙长生伸过手想去扯她的袖口看个清楚。
小雅像只被碰到了触角的小猫咪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胳膊藏在背后摇得像拨浪鼓。
“对对对!今天手工兴趣小组的活动,我不小心把材料弄撒了,蹭了一袖子!明天我自己搓洗干净就行,保证不把你这白T恤染脏!”
她这一连串慌慌张张的反应,让孙长生心里的问号堆得更高了。
这小丫头绝对藏着什么事儿。
难道是偷偷在学校里谈了小男友?刚放学跟人在外面闹了别扭?还是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全砸进了新出的周边里,怕自己骂她乱花钱?
他掂着勺子往冰粉上最后撒了一把葡萄干,抬眼扫过小雅那副坐立难安、扒着碗沿恨不得把脸埋进冰粉里的模样。
不过孙长生也没戳破她那点小心翼翼藏着的小秘密,谁上学的时候没点不想让家人知道的小九九呢。
反正这丫头蹦跶不出什么大乱子,等她哪天自己憋不住了,肯定会颠颠地跑过来跟自己全盘托出。
夜风把阳台半挂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书桌上摊着的协会报道跟着轻轻掀过一页。
孙长生靠在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刷到一条物业刚发的通知:
【各位业主请注意,傍晚商业街附近的燃气管道意外破裂,现已抢修完毕,请勿恐慌。】
他想起小雅含糊其辞的“一公里体测”,又想起楼下那阵消防车的动静,心里那点疑惑总算落了个解释——放学路上怕是正好撞上这出乱子,兜兜转转绕了远路才到家,怪不得累得肩膀都塌下去了。
这丫头,平时在学校闷了一整个学期,明天总算要放暑假了,该让她好好松快松快。
他搁下手机,起身端起空冰粉碗往厨房走,路过小雅房间时,听见里头笔尖蹭纸的沙沙声里,夹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呵欠。
孙长生停下脚步,屈指叩了叩门板。
“小雅,明天暑假第一天,带你去新开的那家铺子。”他顿了顿,“就你念叨了一整个期末的芒果芋圆冰,咱们赶早去,省得跟人抢位子。”
房里的沙沙声停了。
两秒后,门被拉开一道缝,小雅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发梢还翘着一撮,眼底的倦意被猝不及防的惊喜冲淡了大半。
“真的?不许反悔!”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随即又警觉地眯起眼,“该不会又想骗我早起去跑步吧?”
孙长生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骗你干嘛。看你今晚这副软骨头样,明天暑假开头就给你补足糖分。早点睡,别刷题刷太晚。”
小雅揉着额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门合上前还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孙长生笑着摇摇头,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压根没注意到,小雅关门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双手死死捂着嘴,把一声差点溜出口的“好耶——”硬生生吞了回去。
明天不用对付魔物,不用对着镜头支支吾吾,只要跟老哥抢芋圆就好。
夜风从阳台溜进来,将他随手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吹得屏幕又亮起来。视频里的初雪仍在结结巴巴说着话,而窗外远处,商业街墙角的最后一片冰晶,正悄然融进夏夜温热的空气里,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