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跟融化的蜂蜜似的,从占了大半面墙的落地窗斜斜淌进来,把整个办公区泡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
悬空的手绘板、桌角堆的动漫手办、码得整整齐齐的色卡本,全浸在这片光里。
孙长生把搭在桌子上的手臂缩回来,往电竞椅里懒懒一靠。
皮革贴住后背,陷出浅浅的轮廓,舒服得让人不想动。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
熬了小半个月、来来回回改了七版细节的动画PV分镜,十分钟前终于敲下了确认键。
最后一帧画面还停在那——少女提着发光的剑站在楼顶,校服裙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都对应着他逐帧标注的BGM鼓点节奏。
他盯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也说不上是满意,还是纯纯麻木了。
这家叫“百灵漫创”的工作室,在圈里小有名气,专啃二次元赛道的广告。说白了,日常就是做热门动漫IP的衍生外包,给短视频平台定制信息流动画,以及各路品牌硬蹭二次元热度搞出来的联名物料。
老板是他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
靠着这层交情,他很顺地进了公司。但孙长生从来没抱着混日子、靠关系躺平的心思待过。
他脑子里总能冒出些新奇的念头,落地执行的时候又从来不肯打折。三四年时间,从新手原画一路升到创意总监。
他没搞什么独立办公室,特意把工位选在了最靠落地窗的角落。
好处是,手下那帮年轻人创意卡壳了,隔着三四排工位扯嗓子喊一句“孙哥来唠唠?”,人就能凑过来围在桌边头脑风暴,灵感噼里啪啦往外冒。
坏处是,真想找个没人打扰的清静时刻改关键帧,比连熬三个通宵改十版方案还难。
总有小姑娘攥着冰奶茶来问某张角色海报的配色,或者刚毕业的实习生拿着数位板蹲在旁边,想问他某段转场的镜头语言怎么处理。
他早到了能自由支配工作时间的阶段,但一直守着条没人强求的规矩——哪怕完全没要紧的会,他也会隔三差五的来工作室露个面。
不然手下那几个跟着他连轴转了好几轮的小家伙,就跟下课没看见班主任的小学生似的,心里空落落的,连画图的笔触都要软上几分。
今天这版分镜改得格外顺畅,收尾时间比预估早了整整两个钟头。
他麻利地点完最后一份归档文件,啪地合上电脑,把数位板塞进挎包夹层,朝休息区那边还在摸鱼唠新番的几个小伙伴挥挥手,然后推开玻璃门踏出工作室。
他顺着铺满彩色防滑砖的滨海步行街慢悠悠往家晃。
带着咸湿味的海风从身侧漫过来,卷着路边手打柠檬茶摊位飘来的薄荷香。拂过耳尖的时候,熬了一整天分镜攒下的酸胀疲惫,悄悄松快了下来。
路边流浪猫蜷在奶茶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打盹。穿连衣裙的小姑娘拽着妈妈的手,指着橱窗里的动漫手办蹦蹦跳跳。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被夕阳染成了细碎的金粒子。
“今晚该给小雅做点什么呢……”
他低声嘟囔,脚步漫不经心地蹭过地面。
思绪正飘着盘算晚餐菜单——炖一锅她最爱的番茄牛腩,把肉炖得软嫩一抿就化?
还是煎几块外酥里嫩的猪排,挤上她最爱的黄芥末酱?
不然煮碗鲜虾云吞面也行,撒上翠绿的葱花,鲜得连汤底都能喝干净。
忽然,几道身影挟着破空的风声从他身侧掠过去。
带起的气流掀得他搭在臂弯的外套袖口微微翻动。他下意识抬眼——几名装束完全迥异于日常的少女,正踩着流转的光刃踏风掠过街头。
裙摆和颈间缎带在晚风里肆意翻飞,发梢别着的魔法宝石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身后拖着粉、蓝、金、紫好几道霓虹般流转的彩色光尾,像把整片沉下来的暮色唰地划出几道晃眼的痕迹。
这超脱现实的景象撞进眼里,他眼底却没漾起半分惊讶。
喉间反倒低低叹出一抹裹着晚风的怅然。
“唉。”
“看来又有几个可怜的孩子,成了魔法少女啊……”
没错。孙长生比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些踏着光划破夜空的姑娘们,到底背负着怎样的命运。
关于魔法少女的缘起,得追溯到不知多少年前的某个夜晚。
没有任何预兆,第一批浑身覆着暗紫色角质层、淌着腐蚀性粘液的魔物,像从空间裂隙里涌出的浊流,猝不及防闯入人类世界。
有的像扭曲的巨型爬虫,有的像膨胀到几层楼高的肉瘤,形态千奇百怪,统称魔物。
它们的出现像一场荒诞的海啸,彻底撕碎了人类的认知。没人摸得清冒头的原因,也找不到出没规律。
这份全然未知的恐慌,配上它们与生俱来的狂暴破坏力和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欲望,短短几个月,人类社会就陷进了崩塌边缘。
街头巷尾时不时窜出些猫狗大小的低危小型魔物,警方列装的常规热武器还能锁定要害、精准制敌。
可一旦撞上体型壮硕的中大型魔物,就得动用专属特制弹药与特种作战装备才能勉强控场。
要是碰上数米高的巨型魔物横行,那几乎得调动装甲部队出面才能勉强周旋——当然,这样高昂的作战成本先不提,就连这套顶配阵容的实际胜率都根本兜不了底。
再加上魔物出没的时间、地点全无规律,动辄调度部队的应对方式,说到底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只剩被动补防的仓促和无力。
就在人类拿血肉筑起的防线濒临彻底崩溃的时刻,一群能跟魔物正面抗衡的特殊群体接连出现。
他们被称为“魔法使”。
这群人能操控一种叫“魔力”的、泛着淡色荧光的特殊能量。不需要重武器,单凭挥动手掌就能凝聚出足以击穿魔物硬甲、造成致命重创的光束。他们成了守护城市最后一道生死线的屏障。
按常理,能觉醒这种力量成为魔法使的人本来男女都应该有。
可谁都说不清这股诡异的偏向性到底从哪儿来的——觉醒的男性魔法使总数,跟铺天盖地几乎每个街区都能见到的女性魔法使比起来,差距简直是一杯水对万顷汪洋,悬殊得离谱,统计比例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这数量上的鸿沟实在太夸张了。绝大多数普通民众活了大半辈子,根本不知道世间还存在“男性魔法使”这个分类。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魔法少女”这个称谓渐渐成了所有人的默契——它不再单指某个特定的人,而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所有以魔力镇守人间、永远挡在普通人与危险魔物之间的战士们的统称。
后来偶尔有人好奇地提起,会不会存在男性魔法使,也只会换来旁人几声戏谑的调侃:“魔法少女说到底只是一份职业,跟性别没有任何关系。”之类话。
当然,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砸到手里的馈赠。
所有足以颠覆常理的强大力量,早在握住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标好了足以压垮人生的沉重价码。”
这些总在夜空下携着光飞驰的少女,成了滨海市人心中毫无争议的英雄。照片被贴在城市英雄墙最显眼的位置,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的信仰、追捧和盲目的追随。
可这份被聚光灯捧到高处的荣光背面,是她们几乎每一天都踩在刀刃上的人生。
魔物来袭的警报随时可能撕碎午后课堂的平静。下一秒她们就得丢下课本,奔赴满是腥风的战场。哪怕半分失神、指尖微顿的迟疑,都可能让尚且鲜活的心脏,瞬间在魔物利爪下停止搏动。
想到这些,孙长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新闻通稿里反复称颂的“付出与牺牲”,说白了不过是写在宣传稿里的漂亮空话。一条才十几岁、本该刚刚展开画卷的年轻生命重得压手,哪是几句轻飘飘的悼词、几束摆在纪念碑前很快枯萎的廉价鲜花就能衡量抵消的。
这些本该在最灿烂花季的姑娘,本该攥着冰奶茶跟好友挤在放学路的巷口叽叽喳喳,为偶像新专辑尖叫到破音,或者趴在堆满习题册的书桌前,对着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皱鼻尖发愁。
可她们早早换下了宽松的蓝白校服,穿上缀着宝石、却早已被魔物的血浸透的战衣。把藏在日记本里的软萌少女心事,换成了刀刃上沾着细碎星芒、压得人直不起腰的宿命。
算了。
孙长生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糟糟的思绪赶出去。
就算他再怎么替这些素不相识的魔法少女惋惜心疼,打抱不平。但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一个外人,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他现在想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把那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从小黏在身后的小雅好好照顾长大。
这就已经足够他拼尽全力了。
他把这些沉重心绪彻底抛到脑后,脚步重新迈得轻快起来,继续顺着被夕阳铺成暖金色的人行道往家走。
傍晚的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轮廓在地面上拖出柔软的弧度。
路过街角便利店旁那面圆形交通凸面镜时,镜面恰好晃过一抹他的侧影。
只不过那镜子里映出来的,根本不是穿着短袖外套的青年。
而是一位眉眼清亮、发丝像浸在墨里似的长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