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柴门。

迎接他的,是一轮悬挂于九天之上的骄阳,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漫山遍野的草木之上。

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沈辞立在檐下,静立片刻。

随后,他以凡人的呼吸之法,去吞吐这方天地的灵气。

纳气,吐息。

以往充斥九州、让无数大能趋之若鹜,却又最终将所有修仙者化作域外怪物温床的尸瘴,已经荡然无存。

如今游离在天地间的,是丝丝缕缕的灵气。

纯正、浩大,没有任何污浊。

这才是滋养万物生灵的造化之源,是上古纪元最初的通天大道。

沈辞心中了然。

当年自己碎裂无相道骨,舍弃三魂七魄递出的那绝命一剑,终究是斩断了域外神尸与九州大陆的连结。

九州的天地法则,在漫长的岁月中完成了自我修复,重新孕育出生机。

只是不知,如今距离那场崩天浩劫,究竟过去了多少岁月。

思索之时,一件外衣披在了他的肩头。

桑枝从屋内轻快地走出,伸出双手替他将衣领理平。

“你的身体才刚好,不要在风口站太久。“

她很高兴。命定之人能够下地行走,对于神苍山的规矩而言,便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并肩而行,开始履行结对的命途。

“无妨。“沈辞微微侧身,将繁杂的心绪收敛,“这几日劳烦你照料。如今我已能走动,便想多看看这处地界。“

“好呀。“桑枝将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地走在前面带路,“我带你去认认路。“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向着山腰走去。

沿途植被茂盛,几只毛色鲜亮的羽鸟在枝头跳跃,啼鸣清脆。远处的山岚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霞光,飞瀑流泉,宛如古籍中记载的仙家福地。

沈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阵势与地脉走向。此地的灵气虽然纯净,但比起鼎盛时期的青冥道宗,还差得远。

以他寻脉观气的本领,能看出这神苍山的地底深处,蛰伏着一条残缺的灵脉。灵脉被人以高深手段强行截断、锁死,这才使得方圆百里的灵气不至于外泄。

能布下这种锁脉大阵的,绝非等闲之辈。

“桑枝。“沈辞顿了顿,问,“你可知如今的年号是什么?或者说,距离那场天地大劫,过去了多少岁月?“

桑枝停下脚步,回过头,面露茫然。

“年号?“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关心过这些。山主从来不和我们说外面的事情,大家只知道按照月亮的圆缺来计算日子。下个月初一,你还要随我去神殿参拜呢。“

“至于你说的天地大劫……那是什么?“

沈辞并不意外。

对于这群在神苍山生活的少年男女而言,外界的朝代更迭、修仙界的历史断层,并不在他们的认知之内。

“无妨,只是随口一问。“沈辞淡淡道。

“你若是想知道,下次去神殿参拜的时候,我帮你去问问那些年长的接引使。“桑枝许下了承诺。

……

顺着山道前行,视野逐渐开阔。

一片梯田呈现在眼前。田地里种植着灵谷,清澈的溪水顺着沟渠流淌,灌溉着每一寸土地。

一眼望去,在这片灵田里耕作的,全都是未满十八的少年男女。他们两两结对,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根红绳,身穿统一的布衣,熟练地照料着农作物。

“神苍山的孩子,在年岁渐长、能感知天地灵气之后,便要专心修炼。“桑枝顺着沈辞的视线看去,“等到修为达到了一定境界,就要去长生殿接受更深奥的道统传承,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凡俗的劳作上了。“

沈辞微微颔首。

这等规矩,倒与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名门正派别无二致。外门弟子负责杂役,内门弟子参悟大道。

只是这强行以红绳绑定命定之人的双修之法,显得有违天道顺其自然的真意。

“桑枝。“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沈辞的思绪。

不远处的田埂上,一男一女正并肩站立。两人年岁与沈辞相仿,并未像其他成年者那样前往长生殿,而是留在了这片梯田的边缘。

“齐明,挽秋。“桑枝领着沈辞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齐明的目光落在沈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的命定之人终于醒了。“他点了点头,“既然能下地行走,便要尽早开始纳气入体了。“

面对对方的告诫,沈辞礼貌抱拳。

他注意到,齐明与挽秋身上有着轻微的灵气波动,应当是炼气期五六层的修为。

“两位在此地,似乎并非为了劳作?“沈辞看着他们。

“自然不是。“挽秋接过话头,“这片灵田靠近后山的迷雾林。林中时常会有浊兽出没,祸乱灵谷。我们奉长生殿接引使之命,在此驻守,防备那些未开灵智的畜生。“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齐明忽然抬起手。

他并拢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简单的轨迹。指尖划动间,一丝纯正的天地灵气被牵引而来。

“落。“

齐明轻喝一声。

法诀成型。

原本晴朗的灵田上空,方圆数丈之内迅速凝结出一团暗色乌云。淅淅沥沥的灵雨从云层中洒落,均匀地浇灌在下方一片灵谷之上。

小云雨诀。

另一边,挽秋也未曾闲着。她走到田埂旁的一堆圆木前,单手捏出一个印诀,指尖泛起一抹淡金色光芒。

手掌化作刀刃,轻轻一挥。

坚硬的圆木瞬间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任何木屑飞溅。

庚金诀。

沈辞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两人施展法术时,经脉通畅,灵气流转完全遵循着最古老的周天之理。指尖勾勒的阵纹,也脱胎于九州正统道法的演变。

一切皆在正途之中。

看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神苍山,有人在系统地传授着正统的修仙之法。

“两位。“沈辞看着齐明与挽秋,开口试探,“我听桑枝提起,我们皆是从所谓的地狱中被解救出来的。不知两位对那地狱,可还有什么印象?“

听到“地狱“二字,齐明施展小云雨诀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层随之消散。

挽秋也停下了劈柴的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冷淡。

“过去的事情,并不重要。“齐明转过头,看着沈辞,“山主施展大法力,洗去了我们灵魂中的泥沼。既然已经站在了神苍山的光辉下,为何还要去回望深渊?“

“不错。“挽秋附和道,“无论以前我们在地狱里经历了什么,如今我们有灵谷充饥,有道法可修。只要听从山主的教诲,我们的未来便是通天大道。“

“执着于过去,只会滋生心魔,阻碍修行。“

他们言语一致,逻辑自洽。甚至隐隐契合了修仙者斩断尘缘、一往无前的道心理念。

这似乎是……上乘的道心洗涤。

“受教了。“沈辞微微低首,并未深究。

“你们也不要再闲逛了。“齐明散去指尖的真元,对桑枝道,“你是炼气八层的修为,如今他既然醒了,你们便要抓紧时间。一旦他也能引气入体,你们便要开始共同修炼神殿赐下的功法。留给你们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我知道的。“桑枝轻轻点头。

……

离开灵田后,两人继续顺着山道攀登。

“桑枝。“沈辞梳理着方才的话语,“齐明所说的'时间不多了',是何意味?我们若是共同修炼,最终要达到何种地步?“

桑枝望向远方,眼神里透出一丝向往。

“筑基。“

她一字一顿。

“山主定下的铁律。命定之人的双方,一旦都跨越了炼气的门槛,成功筑基,便能离开神苍山。“

“离开?“沈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去东方。“桑枝抬起手,指向遥远的天际,“跨过东洲的大山与海域,去往那个所有神苍山弟子最终的归宿。“

她顿了顿。

“那个地方,叫作白玉京。“

白玉京。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沈辞的脚步微微一滞。

在他的记忆长河里,白玉京这三个字,代表着修仙界最为深沉的大恐怖。

万年之前,白玉京高悬于九州正中央。那是天下第一神圣之地,是所有大乘期修士度过天劫后、飞升天外天的接引枢纽。

但沈辞曾亲眼目睹过真相。

所谓的白玉京,根本不是什么仙家城阙。

那是一座屠宰场。

那些自以为得道飞升的仙人,被接引之光牵引至白玉京,穿过天门,便以为自己成就了真仙。却不知天门之后,是域外神尸布满消化液的囊袋,是等待自己化作神尸养料的结局。

当年他逆流而上,那一剑不仅仅斩碎了天门,更是将整座白玉京一举荡平。

为何在现在这个未知时代,会再次出现白玉京这个地名?

是当年残留的余孽重建了那座祭坛?

又或者,她口中的白玉京,不是他想的那个地方?

“白玉京……“沈辞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将所有的猜测深埋心底。

所有的神苍山弟子,一旦筑基便要前往白玉京朝圣。

这又是何意?

“对呀,白玉京。“桑枝并未察觉沈辞内心的波动,眼中闪烁着憧憬,“我听长生殿的师兄们说,那里有真正的长生大道,有山主为我们准备的无上恩赐。只要去了那里,就能得证大道。“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开始修炼哦。“

“我会的。“沈辞淡淡应道。

无论现在的白玉京是个什么龙潭虎穴,他都必须亲自走一趟。只有到了那里,或许才能解开他为何重生的谜团,才能了解这世界的真相。

……

交谈间,两人行至一处视野绝佳的断崖前。

阳光明媚,灵气盎然。站在此处,大半个神苍山的地貌尽收眼底。

桑枝伸出纤细的手指,依次指向远处的几座主峰。

“那座有白鹤盘旋的山峰,是神殿。山主就住在那里。我们手腕上的红绳,便是在神殿的法阵中求来的。“

“左边那座常年被云雾笼罩的,就是长生殿。成年的哥哥姐姐们都在那里闭关苦修,参悟大道。“

随后,她的手指偏转,指向神苍山极北之处的一道深邃峡谷。

那道峡谷与神苍山明媚的景色格格不入。谷中翻滚着黑雾,隐隐有暗红色的雷霆在雾气中穿梭。整片区域被一层淡金色的阵法死死扣住,阵枢之上流转着神秘的符文。

“那里是无妄渊。“桑枝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是神苍山的禁地。山主曾立下过铁律,任何人不得靠近无妄渊半步。“

沈辞凝视着那里。

黑雾翻滚,什么都看不清。

除此之外,还有些东西引起了沈辞的注意。在神苍山外围的群山尽头,有一片翻滚着的灰白大雾。那灰雾接天连地,将整个神苍山包围在正中央。

“那是什么?“沈辞指着远处那环绕天地的雾。

桑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那就是……地狱。“

她轻轻开口。

“山主说,外面的世界早就被灾变毁灭了。那灰色的雾气里,有吃人的怪物。“

她偏过头,看着沈辞。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的吗?“

桑枝伸出手,拉住了沈辞的衣袖。

“走,我带你去看看。“

……

未等沈辞拒绝,桑枝便带着他顺一条僻静山道,一路向山脚下走去。

半个时辰后。

两人来到了神苍山的一处边缘地带。距离他们不过数十丈开外,便是那犹如实质般的灰雾。

“来者止步。“

一道声音从前方的巨石后传来。

一名身穿执事道袍的青年修士,从暗处走了出来。他是负责巡视边界的炼气期修士。

“原来是桑枝师妹。“青年修士认出了来人,眉头微皱,“此地已是阵法边缘,不可再往前了。近日白雾躁动异常,随时会有浊兽出没。“

“多谢林师兄提醒,我们只是来看看。“桑枝礼貌地回应。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

前方的白雾突然翻滚起来。

眨眼间,一头体型如成年猛虎、通体长满黑色骨刺的怪物,从白雾中扑杀而出。它身上缠绕着灰色浊气,四足落地,将其周围的灰黑岩石瞬间踏碎。

径直朝着那名林姓修士扑去。

“是浊兽!“

林姓修士面色骤变。他反应很快,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将自身灵气灌注于剑身,化作一道凌厉剑芒向前斩去。

剑芒劈在了怪物身上。

“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长剑竟被这怪物的骨刺崩断了。怪物硬扛这一剑,去势不减,张开血盆大口直逼林姓修士的咽喉。

林姓修士根本来不及施展第二道法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獠牙在眼前不断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桑枝动了。

少女如同鬼魅般从沈辞身边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那头浊兽的侧后方。她伸出那只系着红绳的纤细右手,并指如刀。

“哧……“

指尖瞬间切入浊兽颈部。

下一瞬,灵气爆发。

浊兽猛地一僵,那颗狰狞的头颅被一股巨力直接拧断,暗黑色的血液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桑枝轻巧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所有血污。

怪物轰然倒地,抽搐两下后,彻底没了生息。

林姓修士跌坐在地上,握着断剑,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满脸不可置信。

桑枝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块布巾,轻轻擦拭指尖的血水。

沈辞静静看着这一幕。

桑枝方才展露出的修为,确实是炼气八层无疑。但她出手的时机、角度,以及那种视生死如无物的漠然态度……不是寻常弟子可比。

“这就是所谓的浊兽?“

沈辞走上前,看向那怪物的尸体。他这才明白,原来神苍山弟子口中所谓的地狱,便是这片隔绝天地的灰雾。

以及,地狱中有吃人的怪物。

他下意识想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怪物的骨骼与经络走向。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尸体的那一刻。

桑枝将他一把拉了回来。

“别碰。“她轻轻摇头,“地狱里的东西很脏,会污染你的。“

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箓,屈指一弹。符箓落在浊兽的尸体上,化作一团璀璨的金色火焰。

纯阳之火熊熊燃烧。

不过眨眼之间,便将那具尸体连同周围的浊气,一并烧成了灰烬。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随风飘散的飞灰,若有所思。

在刚才那惊鸿一瞥中,他看清了那头浊兽的身体。这怪物身上经络的畸变方式,以及那种混乱无序的狂暴气息……

怎么和他那个时代,那些吸纳了过量尸瘴、最终彻底失去理智的变异修士,如此相似?

难道那具域外神尸的毒瘴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这漫天灰雾,将外面的世界彻底笼罩了?

那他当年那一剑……究竟斩断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既然外面的世界是这般充斥着变异怪物的绝地。

那筑基之后,前往东方白玉京的朝圣之路,又该如何走通?

沈辞将这些疑惑与心事深深埋入心底,未对桑枝吐露半分。

因为他现在只是一介凡人,失去了所有力量。

过早暴露、知晓太多,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杀身之祸。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桑枝看着化作灰烬的地面,重新弯起眉眼,转头对沈辞道。

“明天,我就带你去长生殿。“

她牵起沈辞那只系着红绳的手腕。

“到时候……就由我来亲自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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