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立在床榻边，天光越过她的肩头，在土墙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影。

沈辞看着腕上的红绳。

只是一根普通的物什，没有灵力流转，更没有什么阵纹加持。材质粗糙，边缘带着些许毛边。

就和他现在的身体一样。

经脉未曾拓宽，丹田闭塞如石，四肢百骸中只有微弱气血在缓慢流淌。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真元。

沈辞并无怨怼。

应劫之人，斩断九州万年的虚妄长生，本该化作天地间的微尘。如今能在一处寻常的乡间茅屋中醒来，保留完整神智，已是万幸。

“我叫桑枝。“少女见他不语，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轻轻歪了歪头，“我等你好久了喔，我的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

沈辞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多谢桑姑娘照顾。“

他深知自己此刻不过是个孱弱凡人。眼前这名少女，应当在他昏迷时照料了他。

“请问桑姑娘，这里是何处？“

桑枝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

“这里是东洲，神苍山呀。“

东洲。

沈辞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九州浩瀚，青冥道宗雄踞中州，统御四海。在以往的修仙界版图里，东洲乃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沧海，其间散落无数修仙岛屿。

但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神苍山“。

昔日那场斩天之战，他一剑摧毁域外神明，彻底斩断天道降下的脐带。九州赖以生存的虚假灵气必定荡然无存，整个修仙界的秩序理应崩塌重建。

只是不知，如今距离那场浩劫，过去了多少岁月。

这东洲，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东洲。

“你是不是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桑枝歪了歪头。

沈辞思忖片刻。

他不知外界天地如今是何等模样，更不知修仙者的过往是否成了禁忌。在这陌生的神苍山，隐去从前那段葬送天道的过往，无疑是最稳妥的抉择。

“我确实记不清了。“沈辞微微颔首，“我只依稀记得，我名为沈辞。除此以外，脑海中皆是混沌。“

桑枝闻言，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只安静地听着。

沈辞看着她，用一种闲谈般的口吻淡淡问道：“桑姑娘，你在这神苍山生活，可曾听说过'九州'这个地方？“

“又或者，可曾听闻过一个名为'青冥道宗'的所在？“

桑枝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听过呢。“她看着沈辞，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九州是什么？青冥道宗又是什么？是很大很大的山头吗？“

沈辞看着少女澄澈的双眼，知道她并未说谎。

“没什么。“他露出一抹温和的淡笑，微微摇头，“大概只是我脑海中残存的一些零碎词汇，做不得数。“

“哦。“桑枝便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将床边的一块抹布理了理，语气轻快起来。

“其实，失忆是很正常的。很多孩子为了遗忘以前在地狱里的生活，都会去求山主，让山主用大法力将那段记忆遗忘掉呢。你虽然是自己忘记的，但这样反而省去了求山主的功夫。“

“地狱？“

沈辞目光微微一顿。

在修仙界的古籍记载中，确有“无间地狱“、“幽冥黄泉“之说。但那不过是灵魂轮回转世的中转之地。为何这个女孩，会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提起“地狱“？

“我们……也是从地狱里过来的吗？“

桑枝轻轻点头，道：“是啊，地狱里可黑了，什么都没有，每天都有好多人死掉。不过现在好了，山主把我们带回了神苍山。这里有太阳，有草屋，还有吃的……只要听山主的话，就再也不用回地狱去了。“

山主。

将他们带回神苍山、能够施展大法力抹除记忆的存在。

沈辞只觉得这神苍山的一切透着几分怪异，却并未往坏处想。或许，抹去那些从地狱中逃出来孩子们的记忆，是这位山主在乱世中给予的一种另类慈悲。

他决定先养好这具凡俗躯体，再去慢慢了解这神苍山的规矩。

……

桑枝已转过身，走向屋中另一侧的简易泥炉。柴火正旺，瓦罐上方腾起阵阵白色水汽。

“你我也是运气好。“她一边拿着木勺在瓦罐里搅动，一边说着，“来到神苍山，就再也不用受苦了。山主把我们带回这里，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服穿。大家都不用再记起以前的事情，多好呀。“

她将瓦罐端下炉火，用大瓷碗盛了满满一碗。

清粥，米粒不多，汤水略显清寡。

桑枝端着瓷碗走到床榻边，重新在矮凳上坐下。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沈辞面前。

“赶紧吃吧，你睡了很久，一定需要吃东西。“

沈辞看着递到面前的木勺，腹中传来阵阵饥饿。

他确实需要进食。这具凡躯缺乏辟谷的能耐，五谷杂粮是维持生机的途径。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后背靠在土墙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了受伤的部位，引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

平息了呼吸，沈辞伸出一只手去接桑枝手中的碗。

“桑姑娘，不必如此劳烦。“他的声音温和而克制，“我自己来即可。“

他虽是凡人，骨子里的修养与礼数并未磨灭。面对一个非亲非故、却真心照料自己的少女，理当保持应有的尊重。

然而，桑枝将手往回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接触。

她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这人好奇怪哦。我们都是命定之人了，你还害羞什么呢？“

沈辞微微一怔。

“什么命定之人？“

“呀！“

桑枝往后一挺背，这才回过神来。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忽然想起来的模样。

“忘记和你说了，你才刚醒，难怪不知道。“

她将粥碗放在一旁，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以后就是一对了，这是山主的安排。山主说，你醒了，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我也是你的命定之人。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不能分开的。“

沈辞看着桑枝。

少女和他四目相对，脸上带笑，神情坦然。

将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以“命定“之名强行绑定。在这个所谓的神苍山，连凡人的婚配，也是由那位山主一手包办的吗？

这等规矩，无论放在何处，都有些奇怪了。

但他并未出言反驳，也未表露不悦。桑枝是遵从神苍山秩序的人，只是在履行她认知中的职责。

“先吃粥吧，一会儿该凉了。“

桑枝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固执地递到了沈辞嘴边。

沈辞垂下眼帘，不再推辞。

“那便多谢桑姑娘了。“

他张开嘴，咽下了那勺清粥。

一勺，又一勺。

桑枝喂得很仔细，没有让一滴粥水洒在沈辞的衣衫上。一碗清粥见底，她满意地收拾好碗勺，转身去清洗。

沈辞靠在墙上，透过半开的柴门，静静看向外面的天地。

苍翠连绵的树木遮蔽了天空，只留下斑驳的光影。

万事皆有法度。这神苍山的法度，他会用自己的双眼去慢慢看清。

……

……

日升月落，光影在土墙上缓慢交替。

此后整整一周，沈辞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凡人躯体，也真切见识了桑枝口中的照顾。

这段时日，他一直躺在床榻上修养。这具身体受损得太过严重，滞涩的经络让他连站立都是奢望。

桑枝的照顾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于执着。

每日清晨，她会端着一盆清水走进屋子。拧干布巾，细细擦拭沈辞的脸庞、脖颈，乃至每一根手指。

沈辞想要自己动手，但每次刚要挣扎着坐起来，桑枝就会按住他的肩膀。

少女的双手看似纤细，实则力量惊人。

“别动哦，山主说病人要好好养着，不然以后会变成瘸子的。“

她说话时，总是眉眼弯弯，嘴角带笑。似乎并不觉得照顾沈辞是什么麻烦的事。

不仅吃饭、擦身。

连如厕这种隐私之事，桑枝也毫无避讳。

起初，沈辞还是有些尴尬。

“桑姑娘，还请回避，我自己可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双腿无力险些跌倒。桑枝立刻走上前，用肩膀架起他的胳膊。

“为什么叫我'姑娘'？叫我桑枝。“

她转过脸，温热的呼吸扑在沈辞颈侧。

“我们是命定之人。山主说过，命定之人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她看着沈辞，眼神清澈见底，笑容没有半点杂质。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程度的服侍，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没有半点羞怯，每次看到沈辞因尴尬而避开视线，反而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沈辞只能无奈接受，却始终保持着礼数。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向桑枝道谢。

除此之外，他每日躺在床榻上，会尝试以凡人的吐纳之法调理干涸的气血，引导气机修复受损的骨骼。

身体在一天天变好。

……

……

某日午后，阳光稍显昏暗，屋内的浮尘在光柱中缓慢游走。

沈辞靠在床头，看着正在一旁缝补衣物的桑枝。几日相处，两人之间的交谈不再仅限于日常起居。沈辞曾不止一次试图从桑枝口中探寻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桑枝，你说的'命定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桑枝停下手中针线，偏过头，认认真真思索了片刻。

“其实……我也不知道呀。“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是神苍山的人们都有一个命定之人。大家都是这样的，到了年纪，山主就会在神殿里，用红绳把两个人的名字系在一起。然后，他们就会搬进同一个草屋，一起干活，一起生活。“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就像是……最亲密的人。对了，我以前听那些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说，有个词叫做'夫妻'，应该就是我们这样的关系吧。“

“夫妻……“

沈辞自嘲地笑了笑。

凡人成婚，尚需三书六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在神苍山，仅仅凭借那位山主的一根红绳，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便成了所谓的夫妻。

“那山主又是谁？“

提起这个名字时，桑枝的态度明显虔诚了几分。

“山主就是山主啊。他是最伟大的人。是她把我们从无间地狱里一个一个抱出来的。如果没有山主，我们早就被地狱里的怪物给吃掉了。“

“神苍山的所有东西，都是山主给的。我们的命是山主的，我们的红绳也是山主系的。所以，山主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

看着少女红润的脸颊，沈辞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神苍山，真的如桑枝所说，是一片避开地狱的乐土吗？那些被抹去记忆、系上红绳的孩子们，究竟是获救的幸运儿，还是被圈养在另一处温床里的羔羊？

当年他在修仙界看到的景象，历历在目。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也是这般虔诚地信奉着天道，将寄生在体内的怪物视作大道的恩赐。

沈辞没有再问。

他知道，从桑枝这里能得到的讯息，已经到了极限。

“你要快点好起来哦。“桑枝重新拿起针线，一边缝补，一边认真地嘱咐道，“下月初一，我们就要一起去面见山主了。“

她抬起头，看了沈辞一眼。

“神苍山的规矩很严的。如果沈辞你到时候起不来，不能亲自去拜见，会被认为是对山主不敬的。“

下月初一，面见山主。

沈辞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养好身体，不让桑枝为难。“

他刚好也想去看看，这位将众人聚集于此、重塑了所有人认知的山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是旧日修仙界残留的得道高人，还是末法时代里依靠某种手段建立起新秩序的枭雄？

……

时间缓缓流淌。

沈辞将全部心神沉浸在了这具凡躯的恢复之中。没有了尸瘴折磨，这具普通身体在凡人血气的滋养下，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一周之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桑枝照例端着水盆，踏着晨光走进屋子。

她停住了脚步。

屋内的床榻上，稻草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沈辞一袭布衣，静静站在屋子的中央。

他看着端着水盆、面露惊讶的桑枝，微微颔首。

“桑枝，早。“

他已经能下床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