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说"清晨的阳光洒满街道"有点太抬举它了。太阳在云后面偷了一上午的懒,光线黏黏糊糊地糊在柏油路上。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烧烤味和洒水车刚碾过的湿沥青味。

我站在网咖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五秒钟。

眼睛干得像砂纸,后脑勺一阵钝痛。在键盘前面坐了九个小时,脊椎还在抗议。手机还剩下13%的电,通知栏堆了三百多条未读消息。

笑了,我也是大红人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往出租屋走。

凌晨那条私信的事,我强迫自己没去多想。花晶亮了半秒又灭了——那咋了?它大概只是在换气,石头的正常生理活动嘛,跟人睡觉翻个身一样。

对的对的。

花晶在我胸口硌了一下,有点小疼。从网咖出来的时候我把它重新戴上了,项链穿过T恤领口,石头贴着胸口。

依旧是凉的。

永远……是凉的。

走过三个街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好消息,终于不是骚扰短信。

坏消息,比骚扰短信问题更大——合作品牌方发律师函了。

不是哥们,这才几点?你们法务部不睡觉的吗?

哦不对——人家是正经上班时间,没班上的人是我。

唉……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息屏。

你们知道吗?把一颗拉了环的手雷塞回裤兜,假装它不存在,它就不会炸了!神奇吧。

然后手机又震了。

然后又震。

又又又震。

好吧实际上假装手雷不存在是真的会被炸死的。

我最终把手机掏了出来。

三千多公里外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品牌方代表,用九十八个字告知:由于我的"公众形象崩塌",合作终止,已支付的推广费用全额退还,另根据合同第七十二条还有一笔违约金,具体金额请查收附件,祝您生活愉快。

当初品牌方给的合作费听着唬人,有足足十二万。可扣掉平台抽成、代理公司管理费、'舆情风险保证金',到手刚好够还花素欠款和两个月的房租——房租不多,也就两千块,但欠着的花素利息正在滚雪球。

而如果合同被判定违约,按第七十二条,违约金是全额合作费的十二倍。

十二万的十二倍,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起。

这合同我当时犹豫了一整晚,最后还是签了。因为不签的话,下个月房租和花素欠款的滞纳金——两个我都付不起。

好一个祝您生活愉快。

谢谢。生活刚才踹了我一脚,但那脚确实踹得挺愉快。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才确认一件事:这位代表肯定不是行政部小姐姐转世。后者善良得多,不会在你被开除之后追着你讨赔偿金。

接着是某钉的震动提示。

老板把我从公司大群里踢了。

这个我能猜到。但很搞的是,某钉偏偏在通知里显示"您已被管理员王xx移出群聊'xxxx科技大家庭'"。

大家庭。

我盯着这三个字笑出了声。

大家庭把我踢了,像踢一只翻垃圾桶的狗。

老王随后私聊发来一串消息,总计六条,连在一起看像一首现代诗:

"小林"

"那个文章"

"是真的吗"

"你还好吧"

"别想不开"

"回个消息"

我差点又没绷住,老王你以后退休了可以去写打油诗,第一首作品就是《致林渐》。

要回吗?怎么回?回"我很好,谢谢问候,顺便说一句文章里说的都是真的但那个不是我老婆是我自己"——怎么打都像在写荒诞话剧的台词。

我给他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狗趴在窗台上看雨,配文"没事"。

老王的头像暗了。

很好。又少一个朋友。

哦不对,从头到尾都没几个朋友。这个人设吸引不来真朋友,招来的只有假扮成友谊的歉意和同情。这两玩意在你人设崩塌之后连零钱都兑不成。

我继续走。路过711的时候买了瓶水,收银台的大姐多看了我一眼。

干嘛……看什么?

你是不是也刷到那篇文章了?

不可能的。711收银大姐不看自媒体。

但万一刷到了呢?那认出一个塌房鳏夫的准确率能有多高?之前看过一个视频说人脑能记住五千张脸,而我的脸现在顶着十二万粉丝。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出了711。

出租屋在四楼。老破小,没电梯——当然如果有电梯那这房子我也租不起了。

爬楼梯的时候每一步都在提醒我:你熬夜了、你被开除了、你负债了,哦还有你手机还在震。

走到二楼。品牌方发来第二封邮件,措辞比第一封更礼貌,更冰冷。

爬到三楼。前同事的小群里有人发了篇心理学文章:《论情感诈骗中施害者的自恋型人格》。配文:"说的不就是某人吗?"

有人@我。我TM还没退群呢!他们大概是忘了,但我猜更可能是故意的。

终于把身子拽到了四楼。

我掏出钥匙。铁门上贴着一张新条:房租催收。昨天下午刚贴的,那时候我还在工位上表演"怀念亡妻"。

撕掉条子。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满墙彩色遗照。

好吧,用"遗照"不太准确。遗照通常指死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没死,只是退役了。所以应该叫"退役纪念照"。

"退役纪念照"贴满一整面墙的画面放哪个语境里都说不太通就是了。

事情的起因:三年前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我想把办公室那张照片也挂一张在家里。但墙上只挂一张照片,怎么看都像在标注凶案现场。于是又挂了一张。又挂了一张。又——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有一堵照片墙。

拢共四排,每排六张,总计二十四张。从十二岁到二十一岁,每一张里的她都停留在青春最完美的时刻。证件照、大头照、半身照、站在天台上被风吹乱头发的抓拍、穿着花装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傻瓜照。

花冠的内网相册可以导出,退役后数据保留三年。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二十四个不同角度的自己回望着我。

银灰色长发、右眼星芒、嘴角微弯。最后那个表情是花冠训练出来的。花使面对镜头必须微笑,为了让普通人觉得"被保护了"。

这些照片,以及更多我没有打印贴上去的照片,三天后全都会被系统自动删除。

我没备份。

备份了也没有意义。

我下意识盯着最中间那张被锤锤有料截图的证件照。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在跟她对视。跟十二年前那个刚被征召、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对视。

她大概不知道二十四岁的林渐会变成这样。

她大概也不在乎。

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机放到鞋柜上,屏幕朝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世界终于安静了。

没有手机震动、没有某钉通知、没有永远刷不完的评论区。

出租屋同时是我过去的废墟和现实的避难所。两项功能同步生效,不收月租以外的钱。虽然我现在连这点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我开始环顾四周。

第一眼看到的是厨房。

三个月没开火,煤气灶上落了一层薄灰。灶台旁边放着一袋去年十月份买的挂面,顺便一提现在也是十月。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的面大概硬成了化石。冰箱保鲜层还剩三样东西:一瓶老干妈、半打过期两个月的酸奶、一根已经分辨不出原形的蔬菜。

关上门。没勇气开下面的冷冻层。

目光转向阳台。

一盆枯了的月光兰。

茎秆干瘦,叶子卷成褐色的纸捻,花盆边缘的泥土裂成一张揉皱的旧报纸。枯法跟忘了浇水导致的发蔫发黄不太一样。

花冠会给每个花使配一株对应花种的伴生植物。花种与代号共生,花使越强,花种开的越盛。花使焚花退役,花种也跟着凋萎。

我这盆陪了我十二年。

前九年我见证着它绽放地越来越越炽热。

月光兰的花苞从茎秆底往外拱得最疯的那年秋天,我刚把一个小女孩从一只秽主的碎瓦砾堆里捞出来,坐在担架旁的地上,看着医疗花使把她推走。那孩子在半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哭,她母亲的遗体最后都没找到,她父亲在另一只秽兽出现的那天早上就再也没回消息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后半夜,窗台上那盆月光兰开了十六朵花,每一朵都在发光。当时的我没有多余花素去愈合自己的伤口,也没有其他人去替我填任务报告。我坐在床沿上,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一笔笔写完了报告,看着它为了帮我止住血,把所有花苞一朵朵用尽。

我当时在想,我只有这盆花了,它为了我,把那年秋天所有能开的花全开尽了。

退役后的三年里,它直接蔫了,奇迹般的没死透。

刚退役的时候我嫌碍事,想把它扔掉。可每次走到阳台,只能拿起花盆,又放下。

每个春天它都会在枯茎底部拱出一小片银白色的芽,如同灰烬下面压着一星没烧完的火。然后在夏天来之前,又自己枯回去。

它不想死,但是连活着都需要竭尽全力。

嘿嘿,跟我差不多。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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