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量子场论已经翻到了三分之一处，纸质书的书页在舱内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顾未的眼睛从书页上方露出来，看着林深把那个B3型机器人装进背包侧袋

“你真要带它上船”顾未问

“它又不占地方”

“我不是说占地方，”顾未翻了一页书，“我是说，一个中尉带着玩具上科研船，被上面看到了不太好看”

林深拉上背包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它不是玩具，它是我的幸运符”

顾未从书后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也合上书，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行李比林深还少，只有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纸质书和一本手写笔记

“你这些书不会被查扣吗”林深问

“我的论文方向是亚空间通信，这些书是我的研究资料，”顾未把帆布包挎上肩，“上面批了我的调令，就等于承认这些书是合法的”

“你确定”

“不确定，但赌一把”

两个人从十七号舱出来，沿着“铁砧”空间站的主走廊走向对接港，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在走动了，深蓝色制服的第二阶级和灰色制服的第三阶级混在一起，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条无形的线——没有人刻意保持距离，但也没有人真正走在一起

林深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制服，剃得很短的头发，比周围的人高出小半个头，正背着一个巨大的军用背包，跟着一队士兵往对接港方向走

“林越，”林深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高兴，又从高兴变成某种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的东西

“哥，”林越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深看了一眼周围，几个第三阶级的士兵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执法者面无表情地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你被分到哪了”林深问

“求索号，通讯组，”林越说，“我上个月刚通过深空通讯认证，昨天收到的调令”

“知道你在船上归谁管吗”

“通讯组长，少校，”林越说，“第三阶级，跟我一样”

林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在船上，不要在人前叫我哥”

林越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林深，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懂了，”林越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走回了那队士兵中间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堂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你是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怕别人用他来拿捏你”

顾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不大，只有林深听得见

林深没有回答

对接港里，四百个人按照阶级排队

第一阶级最先登船，二十个人，黑色制服，走在最前面，队伍最前方的两个人林深都认识——舰长周致远，五十多岁，白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稳健，像走在陆地上一样；科学官沈若昕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深蓝色制服——等等，不是深蓝色，是黑色

林深这才注意到，沈若昕今天穿的也是黑色制服

她是第一阶级

这个认知让林深微微愣了一下，他在“铁砧”上见过沈若昕几次，一直以为她是第二阶级的资深科研人员，直到此刻，看到她走在第一阶级的队伍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判断错了

“你不知道”顾未在旁边低声说

“不知道”

“她本来就是第一阶级，寡头直接从科学院挖过来的，”顾未说，“你以为谁都能当科学官”

第一阶级的队伍走完之后，第二阶级开始登船

林深排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一群工程师，后面是一队执法者，他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中尉军衔，袖口上的第二阶级标识在对接港的灯光下反着光

登船通道不长，但林深觉得走了很久

通道两侧的舱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行小字——“北风之神重工集团出品”，那个生产了杀死他母亲的B5型机器人的公司，那个在联合政府成立后成为寡头联盟核心成员的企业，它的名字无处不在

进入“求索号”之后，林深按照分配找到了自己的舱位

中层舱，双人间，无窗，但有自己的卫浴和两张可以折叠的书桌，对于一艘科研船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配置了

顾未的铺位在他对面，两个人把行李放下，顾未就开始往书桌上码书，林深把B3型机器人放在床头，按了一下开关，机器人开始在桌面上慢悠悠地转圈，发出哔哔声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很吵”顾未问

“没有”

“你没有，我有”

“那你可以申请换房间”

顾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继续码书

林深走出房间，沿着内部走廊走到观察窗

从那里可以看到底层舱的入口，灰色制服的第三阶级正在依次进入，他们的舱位在船的最底层，集体宿舍，上下铺，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舱里，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林深在人群里找到了林越

堂弟背着那个巨大的军用背包，低着头，跟着队伍走进了底层舱的入口，在入口处，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朝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林深站在那里，但他看向的方向恰好是林深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走了进去

林深在观察窗前站了很久

中央大厅里，四百个人按照阶级排列

第一阶级站在最前面的高台上，二十个人，黑色制服，舰长周致远站在正中央，科学官沈若昕站在他左手边，另外十八个第一阶级成员分列两侧

第二阶级站在高台下方的前排，一百个人，深蓝色制服，工程师、科研人员、高级军官、执法者，林深站在人群中段，旁边是顾未

第三阶级站在后排，两百八十个人，灰色制服，技工和士兵混在一起，密密麻麻，从大厅一直延伸到走廊里

舰长周致远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扫视了一圈，四百个人的大厅瞬间安静了

“我是周致远，这艘船的舰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去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找到可以移民的星球”

他停了一下

“谁给我惹麻烦，我把他扔出气闸”

没有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科学官沈若昕接过话，她的声音比舰长低一些，但同样清晰

“我是沈若昕，科学官，”她说，“技术层面的问题由我负责，舰长的命令是‘做什么’，我的任务是告诉你们‘怎么做’，这两条线不要搞混”

她简单介绍了任务的技术细节：航行时间预计七十二小时，抵达后先进行远程扫描，确认行星轨道参数和大气成分，然后再决定是否派遣着陆队

“任何技术决策，先经过我，再往下传，”沈若昕说，“我不接受越级汇报”

她退后一步，回到高台上

林深把目光从高台上移开，看向站在台上的那二十个人

十八个穿黑色制服的第一阶级，加上舰长和科学官，二十个人，一百个第二阶级，两百八十个第三阶级，这就是“求索号”上的人类社会缩影

顾未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林深听得见

“一百个人管技术，两百八十个人干苦力，二十个人做决定，其中十八个什么都不懂”

“小声点，”林深说

“放心，后排听不见，”顾未说，“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林深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顾未说的确实是实话

舰长再次上前一步

“各单位注意，全船将在两小时后进入亚空间航线，所有人回到各自岗位，做好跳跃准备”

人群开始散去，深蓝色、灰色、黑色三种制服在通道里分流，流向船的不同区域

林深转身朝推演舱走去，顾未跟在他身后

“你觉得这次能成吗”顾未问

“什么能成”

“找到可以移民的星球”

林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走廊里，一个灰色制服的士兵匆匆走过，差点撞到林深，士兵连忙站住，敬了个礼，林深回礼，两人擦肩而过

士兵的肩章上写着他的编号和名字，林深扫了一眼，没记住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很年轻，比林越还年轻

在这艘船上，这样的脸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