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的态度——恰恰相反,她的态度非常符合第一阶级的定位,说话简短,眼神直接,握手时掌心干燥、力度适中、时间控制在两秒以内,但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林深在军校里见过的、属于高级将领的倨傲
苏孟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专注
她看林深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刚毕业的中尉,更像在看一台需要评估的机器,哪里设计得好,哪里有缺陷,值不值得投入资源去维护
“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苏孟收回手,转身往前走,“前两遍觉得你是运气好,第三遍觉得你不是”
林深跟上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非线性补偿模型的想法很有意思,但你的推导过程有一个漏洞,”苏孟没有回头,“你假设亚空间内的物理常数与正常空间一致,这个假设目前没有任何实验数据支持,你凭什么这么假设”
“因为没有反证,”林深说
苏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专注”之外的东西——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兴趣
“所以你是在赌”
“我在用现有信息做最优解,”林深说,“等哪天出现了反证,我再改模型”
苏孟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确认
“你住在几号舱”
“十七号”
“晚饭后到我办公室来,把模型从头讲一遍”
她转身走了,黑色制服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林深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十七号舱是一间双人宿舍,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在了
那个人正躺在床上,手里举着一本纸质书——在2200年,纸质书是一种奢侈品,更是一种身份宣言,因为只有第二阶级及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申请纸质书的使用配额
“你来得比我早,”林深说
“早三个小时,”那人翻了一页书,“苏孟找你干嘛”
“让我晚上去讲模型”
“你完了,”那人终于放下书,露出一张比林深大不了多少的脸,戴着眼镜,头发有点长,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正常下班”
这人叫顾未,林深在军校的同期生,也是年级第二
年级第一去了主力舰队,年级第三来了深空开发署,年级第二也来了,这本来就不正常,林深问过顾未原因,顾未说:“因为我脑子有病”
后来林深才知道,顾未是主动申请调来的,他的毕业论文研究方向是“亚空间通信的可能性”,这个方向在整个军校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搞,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做梦,只有深空开发署觉得他在做一件正经事
“你的书看完借我,”林深说
“你又不看纸质书,”顾未把书重新举起来,“上次借你一本,你翻了两页就睡着了,你知道那本书多贵吗”
“那是你的书写得太无聊”
“那是量子场论的经典教材”
“所以我说无聊”
顾未从书后面伸出一根手指,算是回应
林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机器人,那是他父亲给他的,型号很老,B3型,比杀死他母亲的那台B5型还要早两代,功能很简单,就是会走、会转、会发出哔哔声,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他把机器人放在床头柜上,按了一下开关,机器人开始慢悠悠地在桌面上转圈,发出有节奏的哔哔声
顾未从书后面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个声音让林深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旁边,看父亲修理轨道电梯的零件,桌上摆满了螺丝刀和万用表,B3型在桌上转圈,哔哔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
那是他对“家”最深的记忆
铁砧空间站的全名叫“深空材料与亚空间技术联合实验基地”,但所有人都叫它“铁砧”,因为这个空间站是人类建造过的最丑陋的建筑
它不是圆环形的,不是圆筒形的,也不是任何符合审美的形状,它就是一个用灰色合金板拼凑出来的立方体,像是被扔在木星阴影里的一个集装箱
空间站上常驻237人,加上轮换的军事人员和临时调派的工程师,峰值时能达到400人左右,237人的名单林深在抵达之前就已经背下来了,这是苏孟的要求:“你需要认识每一个人,不是认识名字,是认识他们的价值”
食堂在空间站的核心舱段,是少数几个有窗户的地方,窗户不大,但能看到木星,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在窗外缓缓转动,大红斑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盯着空间站里的每一个人
林深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有人叫他
“哥”
林深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人,胸口印着第三阶级的标识,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介于高兴和紧张之间
“林越,”林深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月前调来的,”年轻人站起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通讯兵,负责工程船和空间站之间的信号中继”
林越是林深父亲的弟弟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弟,小他三岁,今年十九岁,林越的父亲——林深的叔叔——也是一个退役士兵,比林深父亲退役晚几年,现在还在地面部队做后勤
“你爸知道你来这儿吗”林深坐下
“知道,”林越说,“他说让我跟着你,别给你丢人”
“你不归我管,我是搞推演的,不是管通讯的”
“他说跟着你就行,不一定要归你管”
林深看着这个堂弟,想起小时候每次回老家,林越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问各种奇怪的问题,比如“哥,木星上能站人吗”“哥,飞船飞得快了会不会把星星撞下来”
后来林深上了军校,林越考了通讯技术学校,两个人的联系就少了,没想到在木星轨道上又遇上了
“吃饭吧,”林深把自己餐盘里的肉拨了一半到林越盘里,“你太瘦了”
林越看了一眼那块肉,说:“哥,现在士兵待遇已经很好了,我不缺吃的”
“那就多吃点”
林越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林深看着窗外木星上那个巨大的红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你在距离地球数亿公里的地方,还能遇到一个叫你“哥”的人
晚饭后,林深去苏孟的办公室
苏孟的办公室在空间站的最顶层——如果说一个立方体有“顶”的话,这里就是离木星最远的那一面,窗户对着深空,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
门开着,苏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林深的论文打印件,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关上门,”苏孟说
林深关上门,坐下
“开始吧,”苏孟说,“从你的第一个假设开始讲,假设我不是你的上级,假设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你要让我相信你的模型是对的”
林深深吸一口气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亚空间的理论基础讲起,到非线性补偿模型的数学推导,再到目前实验数据的拟合程度,最后到模型的局限性和未来改进方向
苏孟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讲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两个地方你讲得不对,”苏孟说,“第一个,你在解释时间漂移的时候跳过了中间步骤,要么是你自己没完全搞懂,要么是你觉得我听不懂,不管是哪种,都要改”
林深点头
“第二个,你在最后说‘模型的局限性’的时候,语气不对,”苏孟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不该由你一个中尉来考虑,是不是觉得我在为难你”
林深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他说
苏孟靠回椅背,第一次在林深面前露出了一种不是“专注”的表情——那表情很淡,但林深觉得那是疲惫
“林深中尉,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因为我的模型”
“因为你的模型是对的,也因为前两名太听话了,”苏孟说,“我需要一个会怀疑的人,不是怀疑技术,是怀疑一切,包括我的判断”
她又看了林深一眼
“你可以走了,明天早上八点,到推演舱报到”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孟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模型是对的,那个漏洞我已经补上了,明天给你看”
林深回头看她,她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的低频嗡嗡声,林深走回十七号舱的路上,经过一间开着门的通讯室,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林越坐在操作台前,戴着耳机,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信号波形
林越注意到窗外的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林深,露出一个笑,竖起大拇指
林深也竖起大拇指
然后继续走
十七号舱里,顾未还躺在床上看书,那本量子场论翻了大约三分之一
“讲完了”顾未问
“讲完了”
“她说什么”
“她说我的模型有个漏洞,她已经补上了”
“那你今晚还睡得着吗”顾未翻了一页书,“我要是你,我会觉得自己被扒光了看了一遍”
林深躺到自己的床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B3型机器人,它还在桌面上慢慢转圈,发出哔哔声
“你说得对,”林深说,“我确实觉得自己被扒光了”
顾未从书后面发出一声笑
“但我觉得,”林深看着天花板,“这地方还行”
天花板是灰色的合金板,没有任何装饰,上面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写着“北风之神重工集团出品”
那是寡头联盟中最大的机器人制造商,也是生产B5型机器人的那家公司
林深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木星在外面转,空间站在里面响,哔哔声在枕边循环,三个小时的时差——地球那边已经是深夜了
在距离地球六亿公里的地方,林深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个小数点错位很远,离那个被毁掉的发电厂很远,离那个岔路口很远
也离他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