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靠征服,不是靠某个国家吞并了所有国家,地球联合政府的成立,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疲惫的、所有人都不再有异议的妥协,2156年,人类接收到第一个来自外太空的、非自然起源的信号,那个信号至今没有被完全解码,但它传递了一个足够清晰的信息:宇宙不空,人类不孤独
面对这句话,旧世界所有的旗子都显得矮了一截
2180年,地球联合政府成立,签字那天,各国代表站在同一个台上,手里举着的不是自己国家的旗帜,而是一面深蓝色的、印着地球轮廓的旗,寡头联盟的代表坐在台下第一排,他们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不需要鼓掌,联合政府的第一批核心法案,超过一半是他们起草的
寡头们掌握着机器人技术,而在2140年之后,掌握了机器人技术,就等于掌握了一切
林深出生于2178年,比联合政府早两年,他是在旧时代的尾巴上出生的最后一批人,也是新时代里第一批意识到“新时代并不完美”的人
这个意识不是从书本里来的,是从他母亲身上来的
2179年,他刚满一岁,一台家用服务机器人——B5型,标准家务款,当时全球销量超过两亿台——在执行厨房清洁程序时出现了系统故障,故障代码后来被查明是一个小数点错位,概率约为千万分之三,那个小数点错位让机器人把正在擦拭灶台的赵素识别成了“待清理表面”,启动了高温蒸汽模式
赵素被送到医院时,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皮肤已经脱落,她在ICU里撑了十一天,最后死于多器官衰竭,林深对她唯一的记忆,是一张被父亲收在铁盒子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蓝色工装,蹲在一台机器前,笑得很好看
那台B5型机器人被召回、检测、注销,生产它的公司在联合政府成立后成为了寡头联盟的一员,它的产品至今仍是全球家用机器人的主流,父亲林卫国从来没有告过那家公司,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告不赢
“他们的律师比我们认识的字都多,”父亲后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是疲惫
林深把这句话记了二十二年
2195年,林深十七岁,在柏林工业大学读机械工程预科
那一年欧洲地区爆发了军队哗变,底层士兵占领了三个核心发电厂,要求提高待遇、改善条件、严惩压迫士兵的军官,寡头联合政府调动忠诚部队镇压,战斗持续了十一天,发电厂在交火中被严重损毁,最终无法修复
整个欧洲地区陷入了长达数月的轮流供电,电梯停运,工厂停工,医院靠备用发电机维持,林深记得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在宿舍里裹着两条毯子看书写字,呼出的白气在应急灯的微光中缓缓升起
他不是坐着看的,他上街了
游行是合法的,学生们在市政府门前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善待士兵”“军人也是人”“我们的父亲在流血”,林深是组织者之一,负责写标语和维持队伍秩序,他在游行队伍里站了四天,嗓子喊哑了两次
到第五天,激进派出现了,他们提出一个更直接的办法:出城,和哗变的士兵会合,一起推翻寡头的统治
人群沸腾了,有人在喊好,有人在鼓掌,有人已经开始往城外方向走
林深拦在了路口
“你们知道城外有什么吗,”他站在人群面前,声音沙哑,“有坦克,有装甲车,有被围困的士兵——还有一万发没打出去的炮弹”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没有散去
“我们可以要求政府做对的事,”林深说,“但不能用错的方式,电厂已经没了,你们还想让医院也没了吗,还想让更多人死吗”
有人开始离开,也有人骂他是懦夫
“你们想推翻政府,”林深没有退缩,“用什么东西来代替它,你们有答案吗”
那天晚上,游行队伍分裂了,三分之一的人跟着激进派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林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举着牌子,在市政府门前站到天黑
十一年后,他的上司苏孟在一个深夜问他:“你后不后悔当时没有跟着去”
林深想了很久
“后悔,”他说,“不是后悔没去——是后悔当时只有我一个人站出来说‘不’”
2196年,欧洲地区的轮流供电还在继续,林深转学了
不是转去其他大学,而是去了地球联邦第一军校,面试官问他:“你的成绩可以上更好的工程专业,为什么选择军校”
“因为我要成为军官,”林深说,“我要让士兵不再需要哗变”
面试官看了他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字:“可”
四年后,他以年级第三的成绩毕业,前两名都被分配到了主力舰队,他收到的调令来自一个他没听说过的部门——深空开发署,项目代号“盗火者”
保密等级:琥珀色,他签了十七份保密协议
林深站在“天枢”太空港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两艘船的时候,脑子里翻涌着这些东西:母亲的照片、父亲疲惫的语气、游行那晚的岔路口、面试官写下的那个字
窗外的两艘船安静地悬浮在船坞里,像是两只刚刚孵化的幼鸟,一艘细长流线,标着“求索号”;一艘敦厚方正,标着“筑梦号”
人类历史上第一艘科研船,第一艘工程船
2200年,亚空间技术终于从方程变成了引擎
二十二岁,中尉军衔,第二阶级,深蓝色制服袖口上的阶级标识在舱内灯光下微微反光,林深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
太空港的循环系统把二氧化碳过滤掉,补充进新鲜的氧气,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味,闻起来像是站在一台新机器里面
他喜欢这个味道
“林深中尉”
身后有人在叫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种不需要重复的笃定
他转身,看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人,黑色制服,肩章上是一颗银色星辰——项目总指挥的标识,第一阶级的人很少出现在基层,更少主动跟一个中尉说话
“苏孟,”她伸出手,“你的论文我看了,关于亚空间航线非线性补偿模型的那部分,有兴趣当面讲给我听吗”
林深握住了那只手
这是人类纪元2200年,亚空间航线元年,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