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初夏。

申城的梅雨季还未彻底褪去,空气里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潮意。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林家公馆,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洋房,青砖黛瓦的院墙内,法国梧桐的枝叶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黄包车夫把车把一放,笑着喊道:“林公馆到咯,少爷。”

林易从车上下来,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刚从城隍庙那边的旧书摊淘回来几本残破的古籍——《搜神记》的手抄孤本和一册不知真假的《太平广记》——沉甸甸地压在腋下的布包里。

还没等他付车钱,公馆的黑漆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管家林伯快步迎了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灼。

他年过五旬,是林易父亲在世时便跟着林家的老人,向来处事不惊。能让他露出这副模样,必然不是小事。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伯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急切怎么都掩不住。

“府上……府上来了两拨人,都说有要紧事找您!一拨在前厅等了快两个时辰,另一拨刚到没多久,现在在书房那边候着。我左右为难,不敢擅自做主,就盼着您早些回来。”

林易眉头微皱。

两拨人?

自从三年前父母在那场离奇的轮船事故中双双身亡,他继承了林家的产业——几处地产、一笔不算小的现金存款,还有这座公馆。

但林易向来低调,在申城的社交圈子里也不算活跃。平日里除了在圣约翰大学旁听几门课,就是泡在各处旧书肆里翻找那些稀奇古怪的古籍,偶尔接济几个穷书生,日子过得清静。

什么人会找上门来?

还一找就是两拨?

“都是什么人?”林易把布包递给林伯,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前厅那拨……”

林伯接过包袱,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为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军官,腰上别着驳壳枪,带了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兵。说是‘内务部第九处’的,要找您问些事。”

林易脚步微微一顿。

内务部第九处。

那个在民间传闻里专管“鬼神妖邪”的神秘机构。

他曾在一本从琉璃厂淘来的手札里看到过只言片语——民国初年,政府为了应对各地频发的灵异事件和民俗术士之间的火并,秘密成立了这个部门。

他们手段狠辣,既镇压妖邪,也监控那些“不听话”的民俗传承者。

九处的人,怎么会找上他?

林易只是个喜欢古籍的普通大学生,虽然偶尔会在旧书里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术法记载,但他从没真的去实践过——至少,他自认为没有。

“书房那拨呢?”林易继续往前走,穿过院子里的月洞门。

“那位……”

林伯的语气变得更加微妙。

“是位女道士。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腰间挂着玉佩和桃木剑,长得……长得极美。她说姓白,是三清观的人,特地来找您。”

林易心头一跳。

白?

三清观?

那不是……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白发如瀑,眼眸清澈如冰雪初融,身材高挑修长,肌肤冷白得近乎透明。

白昭言。

他的青梅竹马。

那个从小就被誉为“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七岁被三清观掌教破例收入门墙、十五岁就已经在道门中声名鹊起的少女。

他们自幼相识。

白昭言的师父曾与林易的父亲是旧识,两家走动频繁。小时候她还没进山修道时,常常与林易待在一起。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翻那些发黄的古书,偶尔会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的某个字问他怎么念。

后来她进了山,两人见面的次数便少了。

但每次她下山,总会来林家看他。

只是这一次……

为什么是“特地来找他”?

还是在九处的人也上门的同一天?

“我知道了。”

林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先去书房。”

“可是前厅那边……”林伯有些犹豫。

“让他们再等等。”

林易淡淡地说。

“九处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但昭言……她平时不会无缘无故下山。”

林伯点点头,不再多言。

林易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

房间里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太师椅上,一道雪白的身影静静坐着。她修长的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画中仙子。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依旧是林易记忆里的模样。

甚至比三年前更美了。

白发束成高马尾,几缕发丝垂在鬓边,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更显清冷。眉如远山,眸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粉。

雪白的道袍裁剪得体,勾勒出她高挑纤细却凹凸有致的身形。她的腰肢纤细,身姿挺拔,整个人清冷端庄,仿佛不染尘埃。

她的美,不是人间烟火气的美。

而是那种清冷、疏离、不染尘埃的美。

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易哥。”

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好久不见。”

林易愣了一瞬。

“易哥”——这是她小时候对他的称呼。

后来她进山修道,渐渐改口叫他“林兄”或“林公子”。唯有在只有他们两人时,偶尔还会这样叫。

“昭言。”

林易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突然下山了?还特地来找我?”

白昭言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林易,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三天后的午夜,天上会出现红月。”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这是灵气复苏的前兆。师父推演天机,说这次灵气复苏的规模,将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

林易心头一震。

红月?

灵气复苏?

他曾在一些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传说中,天地灵气会随着某种周期而盛衰。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妖魔鬼怪渐渐销声匿迹;而当灵气复苏,那些沉睡的存在就会苏醒,天地间会再次出现各种超凡力量。

但那些都只是传说。

林易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在自己有生之年发生。

“师父让我下山。”

白昭言继续说道。

“一是要我在灵气复苏前做好准备,二是……”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是让我来找你。”

“找我?”

林易皱眉。

“为什么?”

“因为师父推演出,你的命格……很特殊。”

白昭言的声音更低了。

“你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师父说,你可能是……时间观测者。”

林易浑身一震。

时间观测者。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身份。

他确实有时会在梦里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仿佛是未来,又仿佛是过去。

他总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很多事他都“见过”。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连白昭言都不知道。

“而且……”

白昭言深吸一口气,那张冷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师父还推演出,你身上有两个非常危险的天赋——【太岁头上动土】和【言出法随】。”

“前者会让你成为所有神明妖魔的眼中钉,后者会让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真,但结果往往会以扭曲的方式实现。”

“灵气复苏后,这两个天赋会彻底觉醒。到那时,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既是神明妖魔的猎物,也是能改变天地规则的异数。”

她站起身,走到林易面前,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

“所以师父让我下山,守在你身边。”

“护你周全。”

空气静了几秒。

林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清冷的、仿佛雪后松柏的气息。

她离他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那对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昭言……”

林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白昭言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易哥,我知道你从小就不信鬼神,也不信命。”

她的声音低沉。

“但这一次,你必须相信我。”

“红月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很危险。”

“而你,会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林伯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前厅那边的人等不住了,说如果您再不去,他们就要直接上来了!”

林易和白昭言对视一眼。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九处的人也找上你了?”

她淡淡地问。

“嗯。”

林易站起身。

“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我陪你去。”

白昭言毫不犹豫地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厅里坐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官,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腰间别着驳壳枪,剑眉星目,神色冷峻。

他身后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在枪柄上。

看到林易进来,那军官站起身。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林易,然后落在林易身后的白昭言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林易,林公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我是内务部第九处申城分部的行动队长,姓沈,沈敬之。今天来,是有些事想向您了解。”

林易在主位上坐下。

白昭言站在他身侧,双手垂在身前,姿态从容。

“沈队长请说。”

沈敬之的目光在林易和白昭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还是落回林易身上。

“林公子,据我们调查,您最近在城隍庙、琉璃厂、文庙街等地的旧书摊频繁购买古籍,其中不乏一些记载术法、鬼神、风水的孤本。”

“我想请问,您购买这些书,是出于收藏爱好,还是……另有用途?”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藏着审视和警惕。

林易心里一沉。

九处盯上他了。

而且,他们显然已经调查他很久了。

他正要开口——

白昭言忽然淡淡地说道:

“沈队长,林公子只是个喜欢古籍的书生,与术法修行无关。”

“倒是九处,什么时候连买书都要过问了?”

她的声音清冷。

但字字带着压迫感。

沈敬之的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位“三清观天骄”会如此直接地护着林易。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那么,林公子可听说过‘红月’?”

空气,又一次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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