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的话在前厅里回荡。

“那么,林公子可听说过‘红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易感觉到身侧的白昭言微微侧了侧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沈敬之,然后又落回到他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知道该如何应对。

林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从小在商场上跟着父亲耳濡目染,他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在脸上露出破绽。

“沈队长,”林易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疑惑,“‘红月’?这个词我在一些古籍里确实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他顿了顿,做出回忆的表情。

“好像是《搜神记》里提到过,说是天降异象,红月当空,妖魔乱世……但那都是志怪小说里的传说故事罢了。”

“您今天特地问这个,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回答——既承认自己在古籍里见过这个词,又将其归为“传说故事”,既没有暴露自己可能知道更多内幕,也给对方抛出了一个反问,试探九处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

沈敬之盯着林易的眼睛看了几秒。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从北伐战争时期就在军中摸爬滚打,见过太多试图在他面前撒谎的人——贪官、奸商、土匪、邪道术士——他们的眼神总会在某个瞬间闪烁、飘忽,或者过度坚定。

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表情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学生特有的单纯好奇。

要么,他真的不知道红月的真正含义。

要么,他的演技好到连九处的审讯专家都看不出破绽。

沈敬之在心里做出了判断:七成是真不知情,三成是藏得太深。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今天来的目的都不会改变。

“林公子说得没错,”沈敬之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古籍里确实有关于红月的记载。但九处掌握的最新情报显示——这一次,传说可能会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林易身侧的白昭言,又回到林易身上。

“根据多方渠道的情报汇总,包括我国各地民俗术士的推演,以及从东瀛、南洋、西洋等地传来的消息,三天后的午夜子时,天空将会出现红月奇观。”

“届时,天地灵气会开始复苏。那些在末法时代沉睡的妖魔鬼怪会苏醒,民间的术士也会迎来力量的暴涨。”

“这对整个华国,乃至全世界,都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站在他身后的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漠然变成了凝重——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长官说出这么骇人听闻的情报。

林易心头一震。

虽然刚才白昭言已经向他透露了红月和灵气复苏的消息,但从九处这种官方机构口中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这不是某个门派的一家之言,而是华国政府高层已经确认的情报。

这意味着——整个世界,真的要变天了。

“九处的职责,”沈敬之继续说道,“就是在这场大变局中,维护秩序,保护百姓,镇压邪祟。”

“所以,我今天来找林公子,一是想确认您是否对红月有所了解,二是想提醒您——红月之后,申城会变得很不安全。”

“那些觊觎您家产业的人,那些想利用混乱牟利的邪道术士,甚至那些从异国潜入的密探,都会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住猎物。

“而林公子您,作为林家独子,身家丰厚,又常年购买各种古籍秘本……恕我直言,您很可能会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九处可以为您提供保护。”

“当然,作为交换,我们也希望林公子能配合九处的一些调查工作。”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比如——林公子这些年购买的古籍里,是否有记载一些特殊的术法、秘闻,或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或者,一些关于‘天命’、‘气运’、‘龙脉’之类的隐秘知识?”

林易瞳孔微微一缩。

九处不仅调查了他的购书记录,甚至还分析了那些书的内容方向。

他们在怀疑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或者说——

他们在怀疑他本身,就是某种“特殊存在”。

林易正要开口——

白昭言动了。

她从林易身侧站起身来,动作很轻,很慢,但那股气场却在瞬间充满了整个前厅。

林易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变化——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窗外法国梧桐的枝叶停止了摇晃,连院子里原本叽叽喳喳的麻雀都瞬间噤声,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敬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丙级国术修为,虽然不如那些名宿大师,但对“气机”有一定的感知能力——而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身穿雪白道袍的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不是威压。

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位格。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差距。

就像普通人站在高山脚下会本能地感到渺小,站在大海边会本能地感到敬畏,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

沈敬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身后的四个士兵反应更加直接——

最年轻的那个士兵,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靴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个跟着沈敬之南征北战的老兵,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驳壳枪的枪柄上——这是军人面对威胁时的条件反射——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枪,对眼前这个存在没用。

甚至,如果真的开枪,子弹恐怕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白昭言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张金黄色的符箓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那符箓的材质不是纸张,更像是某种凝聚的光,金色的光华在空气中流转,符箓上的纹路复杂而精致,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金色的火焰勾勒而成。

符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波动——那是纯粹的、精炼到极致的灵力。

林易屏住呼吸。

虽然林易没有任何修行经验,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符箓里蕴含的力量,足以轻易毁掉这座公馆的任何一面墙。

“九处沈队长,”白昭言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清冷,“三清观白昭言,见过。”

她的语气客气,但那股气场却丝毫未减。

沈敬之的瞳孔瞬间收缩。

三清观。

白昭言。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在民俗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三清观,道门正宗,坐落于龙虎山深处,是华国南方最顶尖的道派之一。其掌门“清虚真人”白云鹤,是当世屈指可数的乙级名宿,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甲级门槛。

而白昭言,是白云鹤的亲传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江湖上关于她的传闻不多,因为她极少下山,但九处的档案里有关于她的记录——

年仅十八岁,乙级名宿。

这个年纪达到这个境界,在整个华国民俗界的历史上,都屈指可数。

更重要的是——

三清观虽然是道门正宗,但向来不插手世俗纷争,不与官府合作,也不参与民俗界的门派争斗。他们的弟子下山,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奉师命行事。

沈敬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抱拳行礼:

“原来是三清观的白道长,失敬失敬。”

他的语气恭敬了很多,但仍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冷静和克制。

“敢问白道长,您今日出现在林公子府上,是否与红月之事有关?”

白昭言没有立即回答。

她掌心的符箓轻轻一转,金色的光华流转间,符箓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前厅的墙壁——

不,不是射向墙壁。

而是射向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那幅画是林家祖传的古董,据说是明代某位名家的真迹,价值连城。

符箓没有碰到画,而是在距离画框三寸的位置悬停,然后——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

画框后面的墙壁上,一道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石灰粉簌簌落下。

但那幅画,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甚至连画框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扬起。

这是什么?

这是精准到极致的力量控制。

符箓的力量足以击穿墙壁,但白昭言可以让它在距离目标三寸的位置悬停,只震裂墙体而不伤及画作。

这种对灵力的掌控能力,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强大”,而是达到了艺术的层次。

沈敬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的四个士兵,有两个已经下意识地举起了枪,但枪口在空气中摇晃,根本不敢真的瞄准。

“沈队长,”白昭言收回手,金色符箓消散在空气中,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林易是我三清观要守护的人。”

“红月降临之后,申城会很乱,林家也会很危险。”

“我会留在林家,贴身守护林易,直到红月过去。”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沈敬之和他身后的士兵。

“九处若有需要林家协助之处,可以来找我谈。但若是想对林易不利,或者试图强行征召他加入九处……”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气场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敬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白昭言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白道长的意思,沈某明白了。”

“既然林公子有三清观庇护,那九处自然不会多加打扰。”

沈敬之的语气恭敬了许多,但军人特有的冷静和克制依然保持着。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林易面前:

“这是九处申城分部的联络方式。林公子若遇到麻烦,或是需要九处协助之处,随时可以联系。”

“红月降临之后,申城会很乱。九处会尽力维持秩序,但难免有疏漏之处。”

“林公子身家丰厚,又是申城商界名流,若有邪道术士或是宵小之徒盯上林家,还请及时告知九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昭言,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当然,有白道长在,想必一般宵小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昭言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这句话。

林易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简洁的字样:

内务部第九处 申城分部

队长 沈敬之

联络电话:3311

林易将名片收好,客气地说道:

“多谢沈队长关心。若有需要,我一定联系九处。”

沈敬之点点头,向白昭言抱拳行礼:

“白道长,告辞。”

然后他转身,带着四个士兵离开了前厅。

林易能看到,那四个士兵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显然,刚才白昭言展现的气场,让他们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应激状态”,肌肉紧绷,神经高度紧张。

直到他们走出公馆大门,消失在法国梧桐的树影中,林易才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终于消散。

林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昭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白昭言,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太多了。

从今天下午在旧书摊遇到她,到她告诉他红月和灵气复苏的消息,再到九处上门试探,再到她展现出那种压倒性的实力……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信息量太大,林易的大脑还在努力消化。

白昭言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林易,眼神中带着几分柔和。

“林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你害怕吗?”

林易愣了一下。

害怕?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震撼,有。

困惑,有。

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也有。

但害怕……好像没有。

或者说,有白昭言在,他就不会害怕。

从小到大,这个比他小两岁的青梅竹马,总是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挡在他面前。

小时候林易被街头的小混混欺负,是她挺身而出,用一根木棍把那几个混混打得抱头鼠窜。

后来林易父亲生意遇到麻烦,有人想对他下手,也是她悄悄跟在他身后,暗中保护。

林易一直以为,那只是她性格好强,喜欢逞英雄。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她一直都在守护他。

而且,她有守护他的实力。

“不怕,”林易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丝笑容,“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白昭言微微一怔。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然后迅速恢复了清冷的表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我要在林家布置一些防御措施。”

“红月降临之前,这里会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九处虽然暂时退让了,但不代表其他人也会给三清观面子。”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箓。

那些符箓的材质各不相同——有金色的,有银色的,有红色的,甚至还有一张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复杂血纹的符箓。

“我会在林家四周布下‘四象守护阵’,”白昭言解释道,“这个阵法可以抵御丙级以下的术士攻击,也能预警丙级以上的强者接近。”

“但这个阵法需要时间维护,而且灵力消耗很大。”

她顿了顿,看着林易:

“所以,我需要留在林家。”

林易心头一震。

“留在林家……你是说,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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