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许宁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来之前,陈珩听过不少关于许宁的传言。
宗内多少弟子远远仰望的陆仙子,莫名其妙多了位凡人夫君。
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只凭一具暖玉体便留在了寒剑峰。
宗内私下都说,那凡人是痴心妄想,仗着几分特殊体质便要攀附陆仙子,甚至还妄想以炉鼎之身换一场仙缘。
可如今陆寒衣伤势未愈,许宁却又被刚回宗的沈真人带去了照月崖。
不少人猜测,是陆寒衣命不久矣,此人急于另寻他处。
陈珩原以为这人该是个精于算计的病弱凡夫。
可眼前的男子衣着素净,身形虽然清瘦,却不猥琐。
尤其是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干净到让陈珩心底莫名多了一丝不快。
也难怪那些传言越传越难听。
若许宁只是个无用的凡人,倒也罢了。
偏偏他生得这样一副容易让人心软的模样,难免令人多想。
陈珩的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听说你离了寒剑峰,没想到还开始修行了。”
许宁没有接这话,“沈仙师眼下不在照月崖。”
“若是她要的丹药,可以交予我,等她回来后再验收。”
陈珩挑了下眉。
“你替沈真人验收?”
许宁道:“只是暂代收下。”
“暂代?”
陈珩扫了一眼他腰间的玉牌,“看来传言倒不是毫无根据。”
许宁眉头微皱。
陈珩慢条斯理道:“旁人只说寒剑峰那个凡人夫君,刚同陆真传和离,转头便成了照月崖客卿,你看看你。”
“许宁,你这路走得,比我们这些丹药堂弟子都顺畅啊。”
“……”
许宁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当自己在帮忙收取物品,“陈师兄若是来送药,药留下便可。”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陈珩皱了皱眉,听见这声称呼,忽然笑了。
“陈师兄?”
他上下打量许宁一眼,眼神里满是讥诮。
“许宁,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太微仙宗的人了?”
听见他的话,许宁冷眼看着他。
陈珩慢悠悠道:“你身为凡人,又非我宗门弟子,凭什么唤我师兄?”
陈珩这几句奚落算不上新鲜,他在寒剑峰听过更多的版本。
只是没想到如今连沈仙师都被攀咬上了。
这些仙人,倒是与他想象的仙人出入很大。
许宁看了他片刻,点头。
“那,陈仙师。”
见他依旧不接茬,陈珩脸色微沉。
“在寒剑峰时,你不是没有灵根吗?”
许宁回道:“以前是以前。”
“好一个以前是以前。”
陈珩往前走了一步,“灵根也能以前没有,如今有了?客卿令也能以前没有,如今有了?”
“沈真人待你,倒真是不同。”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许宁没有解释,只道:“陈仙师不想留下丹药的话,我就先行回房了。”
陈珩眼神冷了些。
他本以为许宁至少会露出几分难堪。
可这人站在照月崖的院门前,神色平静得像是听不懂讥讽。
这种平静,比恼羞成怒更让人不快。
“药当然要留下。”
陈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玉牌上。
“不过你腰间那枚客卿令,怕还算不得数。”
许宁抬眼。
陈珩像是终于抓到了能压制他的地方,露出一丝戏谑。
“太微仙宗的客卿令可不是什么寻常信物。”
“客卿入宗,需去戒律堂登记身份。”
“甚至还需要进行考核。”
【检测到新的因果:宿主将参加太微仙宗客卿考核。】
【解决条件:完成考核任务,取得客卿录名。】
【因果奖励:万剑符一枚。】
看着许久未曾出现的小字,许宁一愣,皱眉道:“沈仙师并未说过此事。”
陈珩笑了一声。
“我不清楚沈真人是如何想的,或许她就是有意为之给你这枚令牌呢?”
他看着许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似的轻慢。
“怎么,沈真人只给了你令牌,却没告诉你后面的规矩?”
许宁看着他,摇头道:“她近日在寒剑峰替陆仙师修补经脉。”
明明是夫妻,却以“仙师”相称,看来两人果然如外界所言,没有丝毫感情。
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陆师姐,依旧保持着……陈珩便觉得心潮澎湃。
若是自己能救她于苦海,陆师姐是否能多注视他一眼呢。
目光落在面前这人的脸上,陈珩原本坚定的想法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所以我才说,你很受欢迎嘛。”
“能让一位金丹真人分心替你安排身份。”
隔着阵门,他往旁边踱了半步,语气越发刻薄。
“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许宁看了他片刻。
“旁人怎么想,我管不住。”
他后退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但陈仙师你在我这里嚼舌根,只会耽误自己的修行。”
陈珩没想到,一个凡人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他盯着许宁,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来了照月崖,胆子也跟着大了。”
许宁没有答。
越是这样,陈珩心里那股火越压不住。
他原本只是借着送药来看看这个传言里的许宁。
可如今被许宁轻飘飘挡回来,倒像是他这个丹药堂弟子当真成了碎嘴之人。
陈珩冷笑一声,将药匣放在阵门外的石台上。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符,压在药匣上。
“这是客卿登记的告知符。”
“五日内,持令去戒律堂登名。”
“客卿考核之后,宗门才会录你的身份。”
陈珩看着许宁。
“当然,你若只是想龟缩在照月崖终年不出,也可以当没看见。”
陈珩眼底多了几分得意,“别怪我没提醒你,客卿考核不是走个过场。”
“往年死在考核里的,也不是没有。”
“你最好先想清楚。真死在里面,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陈珩不再停留,踏剑离开了照月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许宁才收回目光。
有照月崖法阵隔着,陈珩方才进不了院中。
可那几句话,还是越过法阵落了进来。
许宁走到阵门前,将药匣和那张告知符一并取回竹舍。
药匣被他放在了案边,只拿起那张白符。
戒律堂三个字压在纸面上,墨色很深。
许宁看了许久,最后将其放在衣袖内。
五日后,若沈仙师还未返回——他也去不成。
先不说他眼下连一门正经功法都没有,修行堪堪入门。
他不会御剑。
更不认路,这样如何去戒律堂。
陈仙师估计也没有想到这点。
不过,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愿意顺路载他一程?
……
陈珩离开照月崖后,在山道转角处停留了片刻。
山道阴影里,一名丹药堂弟子走了出来。
“陈师兄,药送到了?”
陈珩冷哼一声。
“送到了。”
那弟子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那人当真在照月崖?”
“嗯。”
陈珩语气里仍有不快,“还拿到了客卿令牌,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也不知沈真人在想些什么。”
听到客卿令牌,那弟子有些咋舌。
“那他岂不是能参加客卿考核?”
陈珩嗤笑。
“他也得有命过。”
“可若过了呢?”
那弟子羡慕道,“我听说客卿通过考核后,虽不算正式弟子,却能接宗门任务,按功绩换丹药、灵石。”
“若功绩够了,同样能去藏经阁换取珍藏的功法,受宗门庇护。”
寻常散修想得一门正经功法都极为困难难。
若来路不明,还容易惹来宗门弟子盘问。
陈珩脚步一停,脸色更难看了些。
这正是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一个曾经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如今只要过了客卿考核,便能堂堂正正拿宗门资源。
哪怕只是最末等的功法,也比许宁从前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仙缘强。
“他过不了。”
陈珩冷冷道。
“一个凡人,凭什么能通过宗门考核。”
说完,他踏上飞剑,径直离去。
那名弟子嘟囔道:“可客卿的考核,又不是只看修为……”
见陈珩离开,他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拿出一张传讯符纸。
“人已在照月崖,情况不明。”
青火一闪,符纸无声化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