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珩年纪看着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青袍束腰,袖口绣着丹炉纹。

看向许宁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来之前,陈珩听过不少关于许宁的传言。

宗内多少弟子远远仰望的陆仙子,莫名其妙多了位凡人夫君。

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只凭一具暖玉体便留在了寒剑峰。

宗内私下都说,那凡人是痴心妄想,仗着几分特殊体质便要攀附陆仙子,甚至还妄想以炉鼎之身换一场仙缘。

可如今陆寒衣伤势未愈,许宁却又被刚回宗的沈真人带去了照月崖。

不少人猜测,是陆寒衣命不久矣,此人急于另寻他处。

陈珩原以为这人该是个精于算计的病弱凡夫。

可眼前的男子衣着素净,身形虽然清瘦,却不猥琐。

尤其是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干净到让陈珩心底莫名多了一丝不快。

也难怪那些传言越传越难听。

若许宁只是个无用的凡人,倒也罢了。

偏偏他生得这样一副容易让人心软的模样,难免令人多想。

陈珩的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听说你离了寒剑峰,没想到还开始修行了。”

许宁没有接这话,“沈仙师眼下不在照月崖。”

“若是她要的丹药,可以交予我,等她回来后再验收。”

陈珩挑了下眉。

“你替沈真人验收?”

许宁道:“只是暂代收下。”

“暂代?”

陈珩扫了一眼他腰间的玉牌,“看来传言倒不是毫无根据。”

许宁眉头微皱。

陈珩慢条斯理道:“旁人只说寒剑峰那个凡人夫君,刚同陆真传和离,转头便成了照月崖客卿,你看看你。”

“许宁,你这路走得,比我们这些丹药堂弟子都顺畅啊。”

“……”

许宁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当自己在帮忙收取物品,“陈师兄若是来送药,药留下便可。”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陈珩皱了皱眉,听见这声称呼,忽然笑了。

“陈师兄?”

他上下打量许宁一眼,眼神里满是讥诮。

“许宁,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太微仙宗的人了?”

听见他的话,许宁冷眼看着他。

陈珩慢悠悠道:“你身为凡人,又非我宗门弟子,凭什么唤我师兄?”

陈珩这几句奚落算不上新鲜,他在寒剑峰听过更多的版本。

只是没想到如今连沈仙师都被攀咬上了。

这些仙人,倒是与他想象的仙人出入很大。

许宁看了他片刻,点头。

“那,陈仙师。”

见他依旧不接茬,陈珩脸色微沉。

“在寒剑峰时,你不是没有灵根吗?”

许宁回道:“以前是以前。”

“好一个以前是以前。”

陈珩往前走了一步,“灵根也能以前没有,如今有了?客卿令也能以前没有,如今有了?”

“沈真人待你,倒真是不同。”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许宁没有解释,只道:“陈仙师不想留下丹药的话,我就先行回房了。”

陈珩眼神冷了些。

他本以为许宁至少会露出几分难堪。

可这人站在照月崖的院门前,神色平静得像是听不懂讥讽。

这种平静,比恼羞成怒更让人不快。

“药当然要留下。”

陈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玉牌上。

“不过你腰间那枚客卿令,怕还算不得数。”

许宁抬眼。

陈珩像是终于抓到了能压制他的地方,露出一丝戏谑。

“太微仙宗的客卿令可不是什么寻常信物。”

“客卿入宗,需去戒律堂登记身份。”

“甚至还需要进行考核。”

【检测到新的因果:宿主将参加太微仙宗客卿考核。】

【解决条件:完成考核任务,取得客卿录名。】

【因果奖励:万剑符一枚。】

看着许久未曾出现的小字,许宁一愣,皱眉道:“沈仙师并未说过此事。”

陈珩笑了一声。

“我不清楚沈真人是如何想的,或许她就是有意为之给你这枚令牌呢?”

他看着许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似的轻慢。

“怎么,沈真人只给了你令牌,却没告诉你后面的规矩?”

许宁看着他,摇头道:“她近日在寒剑峰替陆仙师修补经脉。”

明明是夫妻,却以“仙师”相称,看来两人果然如外界所言,没有丝毫感情。

想到那位风光霁月的陆师姐,依旧保持着……陈珩便觉得心潮澎湃。

若是自己能救她于苦海,陆师姐是否能多注视他一眼呢。

目光落在面前这人的脸上,陈珩原本坚定的想法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所以我才说,你很受欢迎嘛。”

“能让一位金丹真人分心替你安排身份。”

隔着阵门,他往旁边踱了半步,语气越发刻薄。

“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许宁看了他片刻。

“旁人怎么想,我管不住。”

他后退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但陈仙师你在我这里嚼舌根,只会耽误自己的修行。”

陈珩没想到,一个凡人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他盯着许宁,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来了照月崖,胆子也跟着大了。”

许宁没有答。

越是这样,陈珩心里那股火越压不住。

他原本只是借着送药来看看这个传言里的许宁。

可如今被许宁轻飘飘挡回来,倒像是他这个丹药堂弟子当真成了碎嘴之人。

陈珩冷笑一声,将药匣放在阵门外的石台上。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符,压在药匣上。

“这是客卿登记的告知符。”

“五日内,持令去戒律堂登名。”

“客卿考核之后,宗门才会录你的身份。”

陈珩看着许宁。

“当然,你若只是想龟缩在照月崖终年不出,也可以当没看见。”

陈珩眼底多了几分得意,“别怪我没提醒你,客卿考核不是走个过场。”

“往年死在考核里的,也不是没有。”

“你最好先想清楚。真死在里面,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陈珩不再停留,踏剑离开了照月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许宁才收回目光。

有照月崖法阵隔着,陈珩方才进不了院中。

可那几句话,还是越过法阵落了进来。

许宁走到阵门前,将药匣和那张告知符一并取回竹舍。

药匣被他放在了案边,只拿起那张白符。

戒律堂三个字压在纸面上,墨色很深。

许宁看了许久,最后将其放在衣袖内。

五日后,若沈仙师还未返回——他也去不成。

先不说他眼下连一门正经功法都没有,修行堪堪入门。

他不会御剑。

更不认路,这样如何去戒律堂。

陈仙师估计也没有想到这点。

不过,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愿意顺路载他一程?

……

陈珩离开照月崖后,在山道转角处停留了片刻。

山道阴影里,一名丹药堂弟子走了出来。

“陈师兄,药送到了?”

陈珩冷哼一声。

“送到了。”

那弟子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那人当真在照月崖?”

“嗯。”

陈珩语气里仍有不快,“还拿到了客卿令牌,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也不知沈真人在想些什么。”

听到客卿令牌,那弟子有些咋舌。

“那他岂不是能参加客卿考核?”

陈珩嗤笑。

“他也得有命过。”

“可若过了呢?”

那弟子羡慕道,“我听说客卿通过考核后,虽不算正式弟子,却能接宗门任务,按功绩换丹药、灵石。”

“若功绩够了,同样能去藏经阁换取珍藏的功法,受宗门庇护。”

寻常散修想得一门正经功法都极为困难难。

若来路不明,还容易惹来宗门弟子盘问。

陈珩脚步一停,脸色更难看了些。

这正是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一个曾经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如今只要过了客卿考核,便能堂堂正正拿宗门资源。

哪怕只是最末等的功法,也比许宁从前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仙缘强。

“他过不了。”

陈珩冷冷道。

“一个凡人,凭什么能通过宗门考核。”

说完,他踏上飞剑,径直离去。

那名弟子嘟囔道:“可客卿的考核,又不是只看修为……”

见陈珩离开,他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拿出一张传讯符纸。

“人已在照月崖,情况不明。”

青火一闪,符纸无声化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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