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原以为,沈玉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照月崖又安静了几日。

这里没有寒剑峰那种刮骨似的风雪,在暖玉体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也在恢复。

腕间的血痂早已脱落,左手也终于能够使上一点力气。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病恹恹的,不过已经有精神多了。

幸好自己有这样方便的体质。

许宁偶尔会这样想。

只是这个念头刚浮起,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因此所累,倒也没什么好庆幸的。

没想到第五日的清晨,照月崖外便有剑光落下。

剑光收敛,院中的花枝被风掀得乱摆。

沈玉微衣袂微动,从剑光中走出。

她仍是一身月白的素衣,发髻簪得整齐,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

比起离开那夜,她气息平稳了许多,若非许宁知道她旧伤未愈,几乎看不出半点衰弱的痕迹。

许宁本就待在庭院中,随即起身行礼。

“沈仙师。”

沈玉微浅笑着颔首示意,目光很快落到案上的药匣上。

“丹药堂的人来过?”

许宁点头。

他将陈珩送药,还有客卿考核的事情说了一遍。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还有陈珩的态度,他没有提及。

这些事也与她没什么干系,说出口倒像是他在诉说委屈一般,许宁并不想这样。

沈玉微听完,走到案前,拿起他递过来的符纸。

“确实是戒律堂的告知符。”

许宁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有一半是真的。”

沈玉微将白符放回案上。

“客卿令确实需要去登记。持令之人若要以太微仙宗客卿身份行走,也要过一轮考核。”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此事是我疏忽了。”

许宁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

沈玉微解释道:“我离宗多年,回来后先去了寒剑峰,又被旧伤牵扯,一时忘了客卿令还有这道手续,这确实非我本意。”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也有歉意。

只是许宁没有立刻接话。

金丹真人,真的会忘记这种事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见沈玉微神色坦然,倒不像有意瞒他。

许宁垂下眼。

“原来如此。”

沈玉微认真说道:“那丹药堂弟子说考核里会死人,也是真的。”

说到这,她突然勾起一丝笑意。

“不过那不是因为宗门故意让人去送死。”

“修行路上本就有风险,客卿拿宗门资源,也要证明自己至少有几分应变之力。”

这一点许宁倒是能够理解。

看着沈玉微指尖的白符,他说道:“不过晚辈本来也没想做什么客卿。”

“沈仙师给我令牌,是为暂时庇护。可若还要如此麻烦,倒也不必了。”

这话里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

沈玉微整理着裙摆,在庭院的石桌坐下,朝着他招手示意。

许宁在她的对面落座。

看着面前挺拔如竹的少年郎,她的眼底只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般容貌,便是不能修行,陪侍在侧也是养眼。

更别说他非是什么花瓶。

不论家务事,便是照顾人也是极为妥帖的。

这几日在徒儿身边,她知晓了不少事,对许宁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我知你想回青塘镇,可现在你还没办法回去不是吗?”

沈玉微温和地劝慰道,“先前我便告诉过你,眼下你体内的灵力……嗯?”

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许宁身上,眼底多了几分意外。

“你已经引气入体了?”

既然被察觉,许宁干脆地承认道:“这几日照着引气诀试了试,只能引来一点,留不住太久。”

沈玉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这还叫一点?”

若不是她知晓他的秉性,她还以为他在自夸。

许宁体内的灵力虽然单薄,但已经循着周身呼应流转,没有修行功法却能做到如此程度,只叫人惊叹。

沈玉微压下心中那一丝momibgdw悸动。

他更有几分天材地宝的气质了。

见许宁神色不解,她随即解释道:“寻常人想要感应天地灵气少则十日半月,多则数月也未必能成。”

“你无人引导,只靠一卷最浅显的引气法诀便已经踏入了门槛,可见天赋极佳。”

许宁沉默了一下。

“或许是那夜仙师引导过我。”

这话一出口,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

沈玉微眼睫微垂,连备茶的手都停了下来。

不过随着热意升腾,茶香弥漫,两人很快便恢复如常。

“也许有这层缘故。”

她抬眼看他,神色坦然,“但这更说明,你不能贸然离开太微仙宗。”

“你若能有自保之力再离开,也多了几分安全不是?”

许宁抬眼看她,那温柔如水的眼里没有丝毫逼迫。

“沈仙师是说让我做个散修自由自在吗?”

“散修大抵是不会像你想的那般自由。”

沈玉微淡淡一笑,“他们也有自己的圈子,落单之人更容易被盯上。”

“而你,还会更加危险。”

她指尖在案面上一点。

“更何况还有魔修的存在,你的异常绝对会引起那类人的注意。”

许宁眼睫微动,略有一丝担忧。

“连我这样的人,也会被注意到吗?”

他虽不知修行法门的差别,但能跟“魔”字扯上关系,也不可能是什么易与之辈。

沈玉微点头,“自是如此。”

“正道仙门里尚且有人会起贪念。”

“若是魔修知晓你体内灵力的神异,你觉得他们会同你讲规矩吗?”

许宁想起系统曾经给出的那句话。

若陆寒衣身死,仙门追查之下,自己将被太微丹药堂炼作暖玉丹。

仙门中人尚且如此,仙门之外又会如何,他勉强能够想到。

许宁看向她。

“沈仙师认为我该去考核?”

沈玉微没有立马回答他的话,只继续道:“客卿身份约束比弟子少。”

“过了考核,你可以自由出入宗门部分地域,也能接取一些简单的任务换取所需的丹药和功法。”

“而你如今最需要的,便是功法。”

沈玉微道:“引气诀只能让你叩门,不能支撑你真正往前走。”

“若你不愿,我不会替你点头。但若你问我的意见,我会说,这条路比你直接离宗更加稳妥。”

许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沈仙师倒也不必如此谨慎地回答我。”

他清楚,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才会这么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

自己的灵力,竟然值得沈仙师这样的仙人这般重视吗……

许宁心中思忖。

沈玉微已经将利害关系讲得如此清晰,自己再三拒绝,也不太合适。

何况还有因果奖励,他倒是没有再多抗拒。

也不知万剑符,是怎样的符箓。

闻言,沈玉微怔了下,随即掩唇轻笑了起来。

她只知晓许宁心思敏感才处处安慰,但今日却见其坦然放松了不少。

看来,照月崖也算养人之地。

过了许久,许宁问道:“若我去,不会被人察觉我体内的灵力异常吗?”

沈玉微似乎早有所准备。

“我会教你敛息术。”

“等你学会遮掩灵力了,再去考核。”

许宁一怔。

他忽然想起系统给出的奖励。

也同样是敛息术。

只是这几日,淡青色小字始终没有再出现。

没想到先把这门术法摆到他面前的,竟是沈玉微。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见他神色担忧,沈玉微温声宽慰着。

“你不必担心,敛息本就是人人所学的法门,旁人探查不到你的灵力才是正常。”

“除非是化神真君以神识探查,否则寻常修士很难看破。”

他若能引得化神亲自出马,沈玉微心中苦笑。

以这股神异的灵力而言……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许宁起身行礼,“多谢仙师。”

沈玉微看着他这般郑重,眼底多了点笑意。

“先别谢得太早。”

许宁抬起头,问道:“为何?”

“敛息术要练,考核也要过。”

沈玉微正色道,“但你如今连正经功法都没有,真让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许宁心中微动。

“仙师的意思是?”

“我会替你安排护道人。”

这四个字落下,许宁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脑海中,某道身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沈玉微看见了,轻轻挑眉。

“你想到了谁?”

许宁沉默片刻,坦言道:“若是陆仙子,便不必了。”

沈玉微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他继续道:“她伤势未愈,不该为我的事情奔波。”

“而且我不想再于她有所亏欠。”

沈玉微听得出,他真正抗拒的是后半句。

许宁为陆寒衣付出,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

如今好不容易离开寒剑峰,他不想再与她有所牵扯。

沈玉微垂眼看着案上的白符,轻声道:“安心,我自不会如此安排。”

许宁皱眉。

“可若不是陆仙子,还有谁愿意陪我去考核?”

他在太微仙宗并无相熟之人。

寒剑峰的人不必说,照月崖除了沈玉微,许宁从未见过其余弟子。

沈玉微看着他,眼底忽然浮起一点难得的狡黠。

连带着她平日端庄温婉的模样,也多了几分鲜活。

许宁心里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仙师已经有人选了?”

沈玉微端起案边茶盏,慢悠悠地啄饮了一口。

她没有回答。

见她这般吊人胃口,许宁只好又问:“是谁?”

沈玉微放下茶盏,朝他笑了笑。

“等考核那日,你自会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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