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行走在清晨的下城区街道上。他披着一件破旧的外套，一身寒酸的打扮无论怎么看都是下城区芸芸众生的一员。

“近日，知名科技企业‘伊米尔’被爆出发生重大事故，有消息称多个开发中的新型义体项目数据被泄露……‘伊米尔’公司宣称正在进行内部调查……”

街边的电器店传来了早间新闻的声音。

听到“伊米尔”的名字，男人僵了一下，随后默默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后颈取出芯片时造成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男人自然地转身，绕进了一旁的小道，见四下无人，他按住拿出便携终端，拨通了那个号码。

悠扬的古典乐在耳边响起，男人静静地等待着号码的主人接通。

滴。

“您好？”

“是我，”男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港口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明天凌晨的货轮，到时会有人带你离开这里，具体安排我会在短信里说明。”

“那好，到时短信联系。”

“了解。”

男人率先挂断了电话，突然，他感觉小腿一阵瘙痒。

“什么？”

男人吓得差点跳起来，这段时间的躲躲藏藏让他的神经极度紧绷，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喵～”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黑猫，它带着一个棕色的项圈，眼睛是少有的一蓝一黄的异瞳，身上的皮毛光滑而柔顺。此刻，它正在男人的脚边蹭来蹭去。

“这猫是哪来的？”

男人皱了皱眉。

黑猫可不是什么吉利的象征，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看见一只黑猫，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晦气。

“去，去！”男人忍住了踢开它的冲动，只是不耐烦地驱赶着它。

黑猫也没有多纠缠，它只是叫了一声，就窜入了小巷子的更深处，消失不见了。

望着黑猫消失的方向，男人松了口气，向着大路的方向走去。

穿过工厂区，从满是污水的河流上方经过，在爬过一条长长的山路后，男人来到了一栋漆黑的立方体建筑前。建筑的大门前没有招牌，但肃穆的氛围以及那些出入的、手执白花的人们昭示着这里代表着什么。

男人一声不吭地踏进了大门，他慢慢地读着路牌上的指引，在一块块黑色的立方体之间穿行。

最后，他在某块立方体旁停下了脚步。

立方体的表面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行行白色的姓名从上而下滚动着。

每一个名字曾经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现在都化成了一串冰冷的数据。

男人没有哭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盯着滚动的文字，凝视着自上而下流逝的生命。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了最上方，它正以缓慢的速度向下坠落着。

男人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餐馆的宣传单，接着，他的义手开始以极其精密的动作翻动、折叠着纸张，最后，他将这件作品摆在了立方体前。

那是一个四叶草折纸。

她曾经说过这是幸运的象征，可自己几个月来好像一直都被不幸所笼罩着呢。

可能是因为她不在吧。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名字在立方体表面上坠落着，直到被漆黑的边缘吞没，没了半点声息。

男人一直站了很久。

下午，男人走出了灵堂，回到了街上。

明明不是冬天，他却打了个寒战。

男人回过头，自己的身后只有各行其道的陌生人。但他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男人调整了自己的帽子，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得买些吃的了。

＊

男人走下长长的山道，穿过了密集的工厂，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先生？”

男人紧张地转过头，当看到来者的相貌时，他悄悄松了口气。

那是一个有些灰头土脸的女孩，和他一样，她也是一身标准的下城区打扮。

“什么事？推销就免了。”

男人有些敷衍地问道。

“我想跟您打听一下！”她举起了一张照片，“您有在附近见到这只猫吗？”

男人本想拔腿就走，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起来。

照片里，一只黑猫正趴在一位老妇人的腿上，那只猫带着棕色的项圈，眼睛是奇特的异瞳。

是家里人的宠物走失了吗？仔细想想，那只猫确实被养的不错，完全不像在街上流浪的类型。

男人想起了来的路上见到的那只黑猫，同样的项圈，同样的异瞳。

“我应该见过。”

“真的？”女孩凑上前来，语气里的兴奋难以按捺。

他凭借记忆指向了那个方向。

“早上我在那边看到了一只差不多的。”

“真的吗，谢谢您！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女孩笑了，虽然脸上灰扑扑的，但她的双眼看起来依然闪闪发亮。

男人的心里一阵苦涩，自己的未来大概与那种东西搭不上边吧。

他向狂奔而去的女孩挥了挥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告别。

那孩子跑得可真快。

＊

男人回到了出租屋的楼下，这里是下城区最大的社区之一，地形错综复杂，人口稠密，堪称绝佳的藏身地点，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里躲藏了数周没被发现。

楼下的面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呛鼻的调料气息反而刺激了他的大脑，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的他肚子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他来到了面馆的柜台前。

“要一份大碗拉面。”

“一份大碗拉面！”

“没面啦！”厨房里传来不耐烦的喊声。

“哎呦，真不巧！”伙计笑了笑，像是没什么歉意的样子，“现在面条暂时卖完了，可能要过一两个小时新的面条才会送过来。”

男人皱紧了眉头：“我总不能一直在这等吧。”

“您住在这附近吗？要不我一会叫人给您送过去？”伙计提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建议。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报出了一个房间号，那是他附近的另一间房，他见过那个房客，是个白天嗑药凌晨才起来活动的家伙，晚上报他的地址没有什么风险。

反正这也是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男人穿过了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楼道，回到了房门前。

哐当！

就在他打开房门的一瞬间，走廊的防雨顶棚传来了一声巨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是那只黑猫。

黑猫如同幽灵一般蹲在顶棚上盯着男人，一蓝一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男人打了个寒噤，连忙关上了房门，之后又将门上的好几道防盗链通通挂上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个让人极度不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