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文小雨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就是单纯不满夏禾给她下套，出于反击，随口一说而已。

毕竟以她的性格来看，这些儿女情长和好好读书贡献社会相比，还是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可那如风般的话飘进江月明的耳朵里时，犹如一道破空惊雷，将他劈得飞灰烟灭，就像动画片一样，风一吹，就只剩下一双瞪圆的眼睛掉到地上。

人一生能听到几次一个女孩对你说我喜欢你？

没几次吧？每一次是不是都印象深刻？或是在热的冒汗的课间，或是在某个毕业典礼散场后的草坪上。

某个女孩抱着犹豫的表情支支吾吾，你都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但还是耐着性子，乖乖等她说完，然后铭记一生。

这些难忘的回忆中，最有杀伤力的永远是第一次。

江月明也是。

他错乱的僵在原地，仿佛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不可置信地一寸一寸扭过头去看文小雨。

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江月明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就像是一位在鲜血纷飞的战场上，抓着旗帜屹立在万军之中的将军，将军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周旋在刀枪之间。

这时候，忽然从交错的剑光之中射出来一只羽箭，穿越无数拥挤的身影来到他的面前，一点寒芒先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贯穿了。

于是夏禾所有的排兵布阵全都没了作用，那只箭干脆利落地洞穿了将军顽抗的盔甲，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啊。

一个“是”就够了。

一句“我喜欢你”就够了。

江月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不止一拍，是好几拍。

那种心电图机器会发出尖锐警报声的程度，嘀——长音，横线，然后屏幕上一片平。

下一秒，那颗心又活过来，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力度撞击着胸腔，砰砰砰砰砰，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肋骨撞断才肯罢休。

江月明被这阵心跳震得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讲台是歪的，窗户是斜的，夏禾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慢放了一样一帧一帧地变化。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以前听过太多“谁喜欢谁”的八卦，总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分析谁谁谁是一厢情愿，谁谁谁又是两情相悦，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是什么情感专家。

现在好了，他自己成了八卦的主角，成了被人围观的风景，成了那个“曲中人”。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因为他觉得丢人，是因为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可笑，那种震惊和茫然交织，嘴巴微张眼睛圆瞪的表情。

他之前在东子阳脸上见过无数次，每次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至于吗”。

现在他知道了，至于的，真的至于的，不但至于，而且远超至于。

“江月明——！”

后排不知道谁起哄的声音拉得很长，像个醉汉在唱歌。

江月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文小雨的侧脸很久了。

她的表情还是很淡，这个女孩连表白的样子都是这么淡吗？

碎发散落在阳光之中，他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她怀里也是抱着一本书，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看着，江月明刚躲开体育老师悄悄跑回教室，正好看见她在阳光下撩了一下头发。

那几束碎发像胡萝卜，吊着他这头猪跑了三年。

“我真是猪啊……”

江月明想着，原来这根胡萝卜本来就是留给他的吗？

教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江月明这位当事人有所反应，文小雨没有看他，但是搭在桌边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说出这句话她也付出了莫大的勇气。

教室外边，早已回来却没有走进教室的东子阳靠在墙边，摇了摇头。

“老江啊老江。”

他的目光穿过呆若木鸡的人群，落到了夏禾身上。

他不知道夏禾此时在想什么，只能听见她缓缓开口。

“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

“是。”

文小雨回答。

夏禾又看向江月明，意思是要他开口表态。

江月明愣了一会，刚刚才和夏禾打闹完，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题，犹豫了几下都没有张开嘴。

他的犹豫被夏禾全看在眼里，犹豫就是答案了。

这位习惯了呼风唤雨的夏家大小姐忽然变得很疲惫，影子落在桌脚之间，显得有些落寞。

就算作了弊，我也还是比不上她吗？

“叮铃铃——”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敲响，走廊上的学生们匆匆忙忙回到教室。

夏禾看了一眼江月明，视线又移到文小雨身上，随后拿回了那个粉色饭盒。

“我……先走了。”

她低着头，转身在众人跟随的目光中离开了教室，出门后她碰到了东子阳，这位刚刚允许她好好表现的娘家老爷。

二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夏禾盯着自己的鞋，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东子阳叹了口气，走进教室，众人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老周准时出现，抱着教案走上讲台，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把试卷拿出来，小雨，你上来把选择题答案写到黑板上。”

老周低头翻着试卷，等了几秒都没等到文小雨走上讲台，疑惑地抬头。

“小雨？”他加大了一点音量。

坐在座位上的文小雨终于反应过来，呆了几秒才起身走向讲台。

她背着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个ABCD，身后有无数的目光注视着她，而其中有一道尤其深刻。

文小雨逃一般地写完答案，然后低着头回到了座位上，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老周开始讲题，声音从讲台上飘下来。

“第一题，选A，这题考的是实词含义，课内知识，不该错……”

文小雨听着那些话，翻到对应的题目，在空白处做笔记。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认真，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她写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江月明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茫然，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被那样的眼神看着。

不再是偷看和躲闪，而是“我看到你了，我在这里，你看到了吗？”那种眼神。

文小雨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想回头。

想确认那个眼神是不是她看错了，但她害怕。

怕自己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目光。

自此，这两颗互相遥望的行星，终于因为引力的作用纠缠到了一起。

文小雨看着墙上的钟表，头一次无比害怕下课时间的到来，但总会下课的。

她在等，江月明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