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领的第一场雪,来得比所有人都预想的早。铁锤说矮人历里北境的雪要到深冬才来,现在还是秋天。莉迪亚说她从圣城带来的苹果还没吃完,雪就来了。艾伦说南方哨所的老兵告诉他,北境下雪之前天会变黄,连下三天雨,然后才白。这里没有变黄,没有下雨,天直接从灰白变成了铅灰,然后第一片雪花就落下来了。

晨曦站在树下,仰着头。雪花从树冠的缝隙中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灰白色的头发上。金趴在她头发上,用触须接住一片雪,触须颤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接了一片。它没见过雪。它从蛋里出来的时候树已经开花了,花谢了果子熟了,果子摘了种子种下去了,然后雪来了。

小八从晨曦肩头跳下来,跑到树根旁边,用前腿碰了碰地上的雪。雪是凉的,蜘蛛的前腿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它不怕凉,只是没碰过。以前在暗色森林里,沼泽的泥是温的,焦土荒原的地是烫的,裂隙的石头是热的。没有凉的。

大胖趴在树根旁边,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巨蜥的体温高,雪落在它背上就化了,变成一层水珠,水珠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流,在鳞片边缘凝成小小的冰晶。大胖转过头看着自己背上的冰晶,喷了个响鼻,热气把旁边的雪吹化了一片。

小雪从洞穴里爬出来——小晶最近长大了不少,体内的光芒从暗红色变成了亮橙色,在灰白色的雪天里像一盏移动的灯。它爬到树根旁边,把身体蜷缩在大胖的肚子下面。巨蜥的肚子是最暖的地方,没有雪能飘进去。

小火趴在大胖的头顶,嘴里含着一团火焰。雪落在火焰上,滋滋地响,化成白气升上去。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半天了。他站在矿道口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树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雪。雪下面的土是湿的,黑的,十七堆新土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哪里是坑哪里是平地,但他知道每颗种子埋在哪里。他用手指把每堆新土上的雪拨开,让土露出来透气。

“根不能闷着。”铁锤说。厚厚的雪盖在土上面不透气,根会闷死。

晨曦蹲在他旁边,把手伸进他拨开的那堆土里。土是凉的,不冰。下面那颗果核的心跳还在,慢了一些但不是停了。

“它还活着。”晨曦说,然后站起来走回洞穴。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捆干草——艾伦秋天的时候从南方哨所带回来的。南方不下雪,草长得高,艾伦割了两捆驮在白马上,走了好几天才到暗巢。“老兵说北境冷,盖草暖和。”

晨曦把干草铺在每堆新土上面。铁锤帮她铺,铺了十七堆,每堆都盖得厚厚的。

雪又下大了。

莉迪亚从圣城回来的时候,白马的四条腿陷在雪里走得很慢。她从马背上跳下来,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树旁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最后一个苹果已经不是最后一个了。她回圣城带了一百个苹果回来,装了整整三筐。“圣城今年苹果丰收了。”

她蹲在树根旁边,从筐里拿了一个苹果递给晨曦。晨曦接过苹果,从腰间拔出削皮刀。她的手在雪里冻得发红,手指不太灵活,削了两刀皮就断了。她把苹果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

铁锤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矮人的手套很大,牛皮缝的,里面有一层羊毛。晨曦把手伸进去,手套大到手在里面晃荡,但暖和了。她戴着铁锤的手套削苹果,一刀不断。苹果皮从顶端垂下来,垂到雪地上盘了一个圆。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树根旁边,金从她头发上飞下来落在苹果上。翅膀张开,金色条纹在雪地里亮得像两根金线。

大胖趴在旁边看着金。金趴在苹果上。大胖等金飞走。金不飞。大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喷了一鼻热气。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累得直喘气。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连面包盘都没端——双手捧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结了一层薄冰。“蜂蜜。南方哨所后山的野蜂蜜。老兵说冬天喝蜂蜜水不感冒。”

他把陶罐放在树根旁边,蹲在雪地里搓着手。从南方哨所到暗巢骑了两天一夜,中间没停过。他的手指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晨曦从陶罐上撕开封布,用手指蘸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甜的。”

艾伦笑了。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晨曦把他的手指从罐子里拔出来,放进自己嘴里。

艾伦的血。甜的。不是蜂蜜那种甜,是另一种甜,说不出来。

艾伦的脸红透了。

“谁教你骑那么久的马?”铁锤说。

艾伦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低着头看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

“下次别骑那么久。”

艾伦点了点头。

雪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树顶上那层金叶子落了一半。不是被雪压掉的,是自己落的。铁锤说树在省力气——天太冷了,养不了那么多叶子,落掉一些把力气留给根。金叶子落在雪地上,金黄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趴在金叶子堆里,八条腿摊开仰着头接雪。一片雪落在它的额头上,它不动。又一片落在它的腿上,它还是不动。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小八的额头上,翅膀张开替它挡住雪。雪落在金的翅膀上化了,水珠顺着翅膀往下流滴在小八的额头上,小八用前腿擦了擦。

小八发出一声嘶鸣,声音不大像在说谢谢。

金翅膀张了一下又合拢,像在说不客气。

第四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铁锤戴着墨镜从矿道里出来——矮人矿工的那种墨镜,镜片是黑色的,用绳子勒在头上。

“雪盲。”铁锤说。

“盯着雪看太久眼睛会瞎。”

晨曦没有戴墨镜。她蹲在树根旁边把手伸进干草下面的土里,土还是凉的。果核的心跳比下雪前慢了很多,还在跳。

“它还活着。”晨曦说。“树也活着。”铁锤站在她旁边,黑色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手一直按在树干上。“矮人果树冬天不会死。只是睡着了。春天到了就醒了。”他的手掌和灰色树皮之间隔着一层雪。雪在化,水从树干上往下流,流过树根流进土里。

“这棵树在喝水。雪化了。”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冰凉。树皮下面那些金色的汁液还在流动,比秋天的时候慢了很多,但没有停。它在等。

“等春天。”晨曦说。

金趴在树顶最高那根树枝上。雪后第一缕阳光照在它的翅膀上,翅膀上的金色条纹投射到雪地上,两根细细的金线在白色的雪面上慢慢移动——太阳在走,金线也跟着走。

小八从树根旁边爬起来,八条腿踩着雪,跟在金线后面走。金线移到左边它就往左边跑,金线移到右边它就往右边跑。蜘蛛在追虫子的影子。

金从树枝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张开,两根金色条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八跑到金正下方仰着头,八只单眼盯着它。

金落下来,落在小八的头上。

小八僵住了——整只蜘蛛一动不动。六条腿撑着身体,两条前腿悬在半空。

金翅膀张开,轻轻抱住了小八的头。

晨曦看到了,铁锤也看到了。铁锤戴着墨镜面无表情。“蜘蛛和虫子在抱。”

晨曦来到树下,把金从小八头上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头发上。金六条腿立刻抓住几根灰白色的发丝,翅膀收拢。小八还僵在原地,眼睛盯着晨曦。

“金抱了你。”晨曦说。

小八的八条腿同时动了一下,在雪地上踩出八个小小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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