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已至,外头日光渐渐落下,窗纸由白转灰。
少女满脸疲惫,面上还挂着两团淡淡的粉晕。
她来到衣柜旁,先后换了中裙和亵裤,换的时候顺便用干燥的地方,吸收一下水分。
新换上的亵裤,是缠丝娘织的白色三角绑带镂花款,除去裆部那一片是棉质的,其余都是细密柔软的蜘蛛丝,穿起来贴合亲肤,而且完全不勾丝。
穿好后,陈怜雪瞥了眼衣柜下面一排,木格子里放着十几团丝袜,有白色的、黑色的、大腿款的、小腿款的,还有连裤款的,都是缠丝娘的手艺。
但陈怜雪至今只试穿过其中一条。
当初缠丝娘娘送来的时候,说什么穿了可以给腿部塑形,而且也很好看。
陈怜雪穿过一条大腿袜白丝,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腿变漂亮了,而且皮肤被箍得很紧致,摸起来丝丝滑滑还挺舒服的。
可那时她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大抵不太好穿出去,所以一直搁在衣柜下面。
四年前的时候,她希望虞江不要再那么惯着自己,可以更加严厉点。
虞江也做到了,但终归还是平平淡淡,对她没打也没骂过,她反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太好了。
最后弄得不上不下,两头都不讨好,经常有种陌生人的感觉。
她有时候竟想着,是不是可以惹一下虞江,今天比剑的时候便算是豁出去了。
结果虞江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能说境界太高,宠辱不惊,把成败看得很轻。
然而,那种冒犯对陈怜雪来说,便算是极限。
“嗯……”
陈怜雪有些累了,蹲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软的轻哼。
她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漠。
她伸出手握起一团白色的丝袜,扯开后发现就是试穿过的大腿袜;
袜口处有精致的白凤梧桐花边,和苍梧派女弟子的腿袜形制一样,但质量当然更好。
把白丝对着窗棂绷了绷,不怎么能透过光来,但穿在腿上的话应该还是会有些透肉。
“七夕的时候穿,配上及膝襦裙应当正好。”
少女在心里暗念着,将丝袜重新盘好,放进木格子后才起身关上衣柜。
她已经通过剑法胜了虞江,来证明自己这几年的努力成果,也换取了一个小小的奖励。
现在是阳春三月,等到今年七月初的时候,就会请师尊和自己下山……相约?
然后大概会去某个世俗王朝,找一个热闹点的城镇玩几天。
具体去哪,陈怜雪这几个月可以慢慢打算。
反正只要是师尊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窗外已经天昏了,卧房里也变得很暗,陈怜雪点了灯,才拿了块擦灰的抹布,将木榻扶手上的水光给擦掉。
“咚咚。”
正当她蹲下来,要擦木榻下面的水渍时,卧房门被突然敲响了。她整个人僵住。
“怜雪,你吃过晚饭,就去桃花山道来找为师。
“知道么?”是虞江的声音。
“知道了。”陈怜雪淡淡地应着,双手按在抹布上挡住水渍。
听到她的回答,门外的虞江便是眉头一皱。
他不开神识的话,不能知道陈怜雪在里面做什么,他也不感兴趣。
对于少女的私人生活领域,他从来不会去随意窥探,他不想对陈怜雪了解太多,否则和她对决起来便很没意思。
所以这间卧室,相当于自己给她的安全屋。
然而,陈怜雪的态度也太恶劣了。
虞江好不容易当了四年的清冷师尊,戾气没那么重,却就在这短短一个下午,便被陈怜雪惹得肚子里窝火。
……激怒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肚子里腹诽了一句,虞江转头就走。
他从来不吃压力,即使在通明宝殿那种地方。
那么对于陈怜雪的挑衅,他就应该雷霆大怒吗?
也不会。
因为陈怜雪对他来说实在太弱了,根本没资格让他发火。
不吃压力,不代表破防了就要挥刀向弱者。
可虞江虽然心里打定主意,不会被陈怜雪惹得破防,却还是莫名烦躁连连。
说不清道不明。
这边,陈怜雪看着房门外的人影走远,也皱了皱眉。
“师尊脾气真好。
“到底要多放肆,才能让他换一种样子看我?
“太刻意了也不好。”
陈怜雪擦干净水渍后,便带着抹布去了厨房清洗。
晚饭做了一荤一素,放在厨房的一张小方桌上,随便吃点。
在锻体境内,修士都还需要吃饭,引气聚灵之后当然也可以吃,但是会给修炼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陈怜雪虽然卡在锻体巅峰已有一年,但她其实早就能引气聚灵了。
之所以不那样做,是因为……
“嗡。”
吃完饭后,陈怜雪眉眼一聚,瞳孔由墨色转为猩红,里面的虹膜像是一堆狂舞的虫体。
她把两个吃得还剩下配料的瓷盘,往桌边一推。
瓷盘眼看着就要摔碎在地,落地处却裂开一条血红色的缝隙,瓷盘便掉了进去,消失不见。
但陈怜雪也没懒到,连吃饭的碗筷都还要别的东西洗,自去木盆边打水洗碗了。
她才洗完,放到碗柜里,身旁的空间便裂开一条红缝,一只干枯的手伸出缝隙,将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瓷盘,也放到了碗柜中。
对于这种诡异的现象,陈怜雪仿佛习以为常,吹灯拔蜡,转身便走。
她取下腰间的储物袋,拿出当年杀年兽掉的提灯,提灯长明,亮着暖黄的光芒,照亮方圆一丈的黑暗。
出了回雁居,陈怜雪直接右转,绕着巨大的香阳湖散步了一圈,这才走向宅院东侧的桃花山道。
来到一百级台阶上的休息平台后,只见师尊虞江已经黑着一张脸,在那等着了。
“今晚吃几个菜呢?”
虞江负着手,身穿一件暗红色彼岸花纹、深红襟袖边的直裾长袍,黑夜下显得有些血气森森,面色不善。
“一荤一素。”陈怜雪如实相告。
“细嚼慢咽?”
“对。”
虞江上下扫了她一眼,发现下裙是换过的,白天穿的是百褶的,现在的却是无褶的,简直莫名其妙。
“你应该还记得,为师当年最忌不守时。”
“是吗?”陈怜雪微微挑眉,左手握住胸前日晷吊坠看了眼:
“可我怎么记得,师尊没说具体的时辰?”
“没说就是让你尽快过来,而不是先去湖边散步。”
“那你为何不说清楚?”
呼……
一阵夜风吹来。
山道上安静得有些可怕。一片桃花脱落,从师徒二人中间飘过,仿佛画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边界线,又像是宣布一场争端的正式开始。
虞江眉毛绷着上扬,默默地看着陈怜雪。
可她却抬起手中灯笼,自顾自地欣赏起了夜色桃花,镇定自若的面容,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她站在桃树下,右手提灯,左手捏住双手的袖子,像是不舍露出她那纤美白皙的手臂,免得让虞江看了占便宜。
她抬着头,侧脸轮廓可堪完美,冷而不骄,疏而不傲,像是你永远可望不可及的远山剪影,是梦中最理想的风景,那眼眸是映着桃花的澄澈明珠,那睫毛是蝉翼灵动的骨。
忽然,她朝这边看了过来,眉眼一凝。
“有事么?没事我可走了。”
虞江心头霎时一紧。
她的目光淡漠而疏离,却又美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