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雪手中紧握苍梧剑,便朝着师尊的心口刺了过来!
虞江看到剑锋倒映日光,一点亮芒,闪得自己睁不开眼。
而后剑锋穿过柳树下的阴影,顷刻消亡。
苍梧剑两指宽的剑脊上,树干的肌理迅速延伸。
剑格就如同一片黄梧桐树叶。
而梧桐树叶的形状,居然和剑格如此搭调!
虞江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
“嗡!”
剑鸣的声音;
“叮。”
还有陈怜雪的玉珠耳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说起来他还真的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时候给自己穿了耳洞。
总之,剑已经刺在了他前襟上!
“哗——”
虞江猛地后仰,左腿后撤,同时将手中的白色款苍梧剑竖了过来,与陈怜雪短兵相接。
剑刃相缠,剑影重重,二人的身影也交织在一起。
师尊一边后退着,一边抽空去瞥陈怜雪的眼神。
好凌厉的目光!
少女的眼睛只盯着对手的要害,冰冷得如同剑锋上的寒芒,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果然,陈怜雪,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真情流露!
可是竟太快了。
虞江压制修为,和女徒比拼同样的苍梧剑法,居然时刻落于下风。
四年前陈怜雪还是个半吊子,只懂得剑招,未领悟剑意。
而现在她的一招一式,居然完美符合剑法中“秋叶飘零之无序、白凤穿云之决绝、万物寂灭之肃杀”!
苍梧剑法,讲究的正是无招胜有招、招招致命,却又让对手难以预料和拆解,直到自乱阵脚。
“师尊,你败了。”
师徒二人拼了一千多招,从湖畔柳树下,掠过湖面一角,直冲进蓝竹林,最后杀到茂密的竹海树梢上。
脚下高高的竹子都被压弯了,虞江站在树梢末端,身体微微后仰,下巴就快收到脖子。
竹海翠绿翻涌,如同碧玉波涛。
风,很大。
虞江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瞥了眼抵住自己喉结的剑锋,这才直直地望向面前的少女,不由得心头一颤。
竹梢上下摇晃,可陈怜雪的身姿和手臂却不动如山;
两只裹着黄梅绣花鞋的脚,一前一后地踩在竹竿上,白皙的脚腕在裙摆下若隐若现,青衣上的青鸾随风律动振翅;
胸前酥雪没有起伏,气息居然平稳如初;漂亮的鹅颈即使被交领中衣,遮挡了一部分,仍显出完美的长宽比例;
她嘴唇微抿着,平嘴角略微上扬,然而并不露出得意之色,那对平扇形双眼皮的墨色眸子中,杀意正渐渐消去,回归宁静目光;
那支玄凰乌簪的金翎尾饰,正剧烈晃荡,虞江看在眼里,视线随之摇摆。
“很好,”他却由衷地称赞道,“胜过我,你的苍梧剑法算是登峰造极了。”
陈怜雪的剑术天赋,强过她灵根天赋千百倍。
四年过去,她的境界还没有到聚灵境,仍是锻体境巅峰,她从去年开始,就尝试过无数次引气聚灵,都以失败告终。
可她的剑法经过百来次和师尊的对决,直到今天这次,已完完全全胜过了虞江。
须知虞江仙号中有“剑武明光”四字,乃剑道至圣、无上剑仙,天赋无人能比。
如今却有人了。
“如果同境界,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陈怜雪还举着剑,冷冷地说道。
虞江嘴角一抽。他当然知道,只是他有点想笑。
因为今天的陈怜雪很不一样。
在这次比剑胜利之前,女徒对自己始终都恭敬无比,没有半点逾越之举和冒犯之词,一度让他很纳闷。
可现在只得到一次小小的胜利,陈怜雪居然就原形毕露,敢讥讽他这个“授业恩师”。
“这么说,为师还得感激你不杀之恩了?”虞江无意回怼女徒打击她的信心,甚至巴不得她越来越狂。
“师尊说过的,若我的剑法能够出师,便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不错,为师去年说过。你想要什么?”
“我想下山,去外面看看。”
陈怜雪说着,长剑归鞘,往旁边一跳向下落去。
虞江也下去,负手漫步在她身后。
师徒二人走在陈怜雪六年来踏出的林中小径,平常她就是走这条路去砍柴林打猎、到后山收集火松石,捕猎獠猪。
“这不算什么要求,”虞江道,“苍梧山没有哪处会拦着你。”
“我当然不会自己去。”陈怜雪赢了论剑,变得越发猖狂,从“弟子”到“我”的自称,也是刚才的事。
“你要我陪你去?”虞江便也懒得自称为师。
“对。”
“什么时候?”
“七月初。”
说完这三个字,陈怜雪便大步向前,将虞江甩在身后。
虞江索性站在原地,眯着眼扫视陈怜雪高挑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窝出了一团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陪她去,但那种冷漠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真的觉得一次小小的剑法胜利,就能抬头做人了?
不过虞江也不会去纠正陈怜雪的盲目自大。
这四年来他对女徒的教授,也大部分都是“术”,只有自己的表达欲上来的时候,才会极少地说“道”。
教陈怜雪如何做人的成分,只有百分之一。
因为虞江觉得不需要。
于他看来,陈怜雪早在杀死李缘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结成了一颗红色的心之茧。
而当年的冬月,在自己推了一把之后,陈怜雪便破茧成蝶,开始自我培育怨之花。
便是说,陈怜雪早在四年前的时候,人格就已经成型了。
她是那样狡诈、隐忍、城府极深。
虞江认为她绝对不会听自己的任何道理,自然也就懒得去教。
否则反而会显得说教和自以为是,他本身也很讨厌那种人。
“只可惜在龙海部洲,心性不能用来杀人。”
虞江最后用一声轻叹,结束了剑法落败的丝丝受挫。
“陈怜雪啊,你的天赋实在是差到,我用最顶级的资源都扶不上墙的程度。
“能杀死我究竟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
陈怜雪回到宅院,先是去跨院里转了一圈,碰上锦鲤女她们便打一声招呼。
比起和师尊的冷淡相处氛围,陈怜雪和她们倒是其乐融融,就像是姐妹一样。
这种差别让锦鲤女等人也感到诧异,明明自从被虞江在通明宝殿上救回来之后,陈怜雪应该对师尊更亲密才对呀。
三位住客私下里讨论了半天,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陈怜雪长大了。
随着少女的成长,她也慢慢意识到师徒有别、尊卑有异。
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天赋,已差到根本没有和虞江并肩的希望。
于是陈怜雪才会选择主动地疏远,只和虞江规规矩矩地做师徒。
得出这一系列结论后,三位住客都叹息不已,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转机。
“虞仙君偏偏又是个不主动的。”
“对呀,其实我说白了就是闷骚,等着别人上他。”
“那你为什么没上成?”
“我!咳,咳咳!”锦鲤女被紫藤女一下怼得快呛死在池塘。
紫藤女和缠丝娘便坐在盛放的廊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她笑话。
她们的这些心思,陈怜雪不清楚,也不在意。
少女在回雁居转了一圈后,便回到了卧房。
才刚关上房门,陈怜雪竟忽然大口喘气,扶着门框慢慢弯下腰来,面颊很快烫得通红。
“师尊,师尊……”
她轻声呢喃着,脑中不断闪过和虞江激烈论剑的画面,尤其是最后剑锋抵住师尊喉结的那个瞬间。
那双墨色的眸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错乱猩红,无数的铁线虫在里面交织狂舞!
陈怜雪双腿轻微颤抖着,慢慢踱步到一张背靠西窗的木榻边。
榻的两侧有小臂高的扶手,而扶手加上木榻座位的高度,又刚到她的大腿根;
榻上铺着红花毛毯,陈怜雪面朝木榻,左脚踩地,把右腿膝盖抵在毛毯上,双手握住扶手,然后坐在了扶手边缘的转角上。
大概无名指加中指宽的扶手,肯定是坐不住的。
“师……尊。”
陈怜雪反复地踮起左脚,嘴里含糊地念着,面颊上的红晕好像要滴出血来,眼眶也因为阵阵的酥麻而泛起泪光。
这样才过了半盏茶,陈怜雪便咬着下唇眉头紧皱,浑身无力地跌在榻上侧躺着,喘气不赢;
她只觉得左边小腿酸胀得很,玉足因为反复起落,也脚掌酸麻,把绣花鞋都踩掉了,脚后跟裹着足露,红得像是清晨熟透的蜜桃。
陈怜雪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目光也转为宁静。
“师尊,你为何对怜雪那样忍耐?”
“怜雪那么放肆,为何不教训?”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怜雪好难受……”
少女的心事在闺房中无声回响着。
那黄梨木扶手,竟已变得莹润反光。
榻脚边一滩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