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公元180年)·春:洛阳
“哦?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神童?嗯……看这张脸,确实一副小聪明的样子。”
“承蒙大人夸奖,小人受宠若惊。”
“……我没在夸你。”
“……”
当然知道。但这话不能说出口,所以我——人称神童的本人——只能沉默着低头行礼。
不管哪个时代,雇主与雇员之间总有比海还深的鸿沟、比山还高的壁垒。所谓立场之差,从来没有半点慈悲可言,这还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突然入场,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对。简单来说,我现在是来参加入职面试的。
怎么说呢……前几天刚刚行了冠礼,正式步入仕途。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无视了父母和周围所有人的意见,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了东家——然后就被那位东家(暂定)的负责人,也就是现任侍中、皇后陛下之兄、将作大匠兼河南尹,把权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屠户之子”何进,正用眼睛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为什么?嗯,就是所谓的特殊高压面试。和普通高压面试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里的”高压”是物理意义上的高压,而且如果面试官看你不顺眼,直接杀掉你或者给你扣个罪名投进大牢的可能性相当高。
啥?太血腥?废话!这个年代找工作就是在拿命赌!
言归正传。眼前这位面试官兼未来雇主投来的目光,显然不是什么”欢迎加入”的眼神,分明是满满的疑虑,从他的言辞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被人这样打量,心里当然不太舒服,但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这关键时刻只能忍着。
毕竟他自己也清楚,外界都说他是靠妹妹的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卑劣小人。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以十常侍为首的宦官势力,乃至那些名门世家的人所厌恶排挤。
在宫中,说他是孤立无援也绝不为过。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有个出身还算不错的名门子弟、被人称作神童的孩子,主动找上门来要出仕——这他怎么可能不觉得离奇?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乌龙,还是哪个名家派来恶心我的?”,进而把眼前这个来报到的孩子——也就是我——当成”名门世家派来的细作”来审视,这完全合情合理。
而且我几乎可以肯定,当我指名要在他麾下出仕时,他一定把我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只不过没找到任何我是细作的证据,才会亲自出来见我,要用自己的眼睛来判断。
证据查不到当然是理所当然——我根本就不是细作。事实上,连我的父母和认识我的人都说”绝对不能去”,拼命拦着我的。
这些他应该也都调查清楚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来了,他对我除了疑虑之外,应该也有几分好奇。要不然的话,根本不必专程接见,随便塞个差事打发掉就行了。
换句话说——“能坐到当面谈”这一步,我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苦熬十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回顾这段人生,竟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喂,那个……你那双莫名其妙澄澈的眼睛,能不能收一收。”
“是,失礼了。”
何进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样子,说出了”把眼神收一收”这种近乎无理的要求——但上司的命令就是命令。我闭上眼帘,目光低垂,微微低头,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这个近乎刁难的指令。
就在闭眼的这一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十年来的种种。
事情发生在2018年夏天的某一天,就在我迎来35岁生日的那一瞬间。
前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凌晨4点进公司,边处理各种杂务边工作。
最近,老员工接二连三地离职,招进来的新人又一个个逃跑,就连同事也嚷嚷着”我要去找劳动监察部门”然后就下落不明了——我所在的部门,已经严重人手不足。
即便如此,那些优秀的业务员还是照样拿单子回来,于是事情就越来越难收场了。每完成一件,新的又冒出来,期限又压着,一旦误了工期就会影响公司信誉和业务员的脸面,所以连休息都不敢休息。偏偏不景气,工资纹丝不动(人少了也不会”那就多给点薪水”,加班费?哈。)就在这种环境里,我每天咬牙撑着。
时间过了23点50分,手上的活终于看到了尽头。想着喘口气,就从公司备用冰箱里摸了瓶啤酒出来,跟自己说了句”生日快乐”,抿了一口——然后后脑一阵剧痛……再睁开眼,我已经是个5岁的孩子了。
一头雾水?我也是。但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最开始完全懵掉,以为是不知何时睡着了、睡迷糊了。但周围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床铺,板子上铺着类似被褥的东西,我就那么盖着躺着。后脑还隐隐作痛,我记得很清楚。
然后我一一确认,慢慢明白了——我成了一个5岁的孩子,身处一个被称作古代中国的时代。
虽然有点自吹自擂,但从那之后我的行动可以说相当迅速。深知这个时代学历(学阀)之重要性的我,借助父亲的关系进入洛阳的学问所,拼命苦读。清流派?浊流派?跟我有什么关系!——抱着这种心态,心无旁骛地埋头学习。(顺带一提,上面说的派系和学阀虽然相似,但其实并不相同。)
与此同时,我把自己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和经验融会贯通,有针对性地练了肌肉,学了枪法和弓术,还把庄园经营得有声有色——经过这一番折腾,我得到了”神童”这个绰号(或者说称号)。
话说这个时代,动不动就说”神童”啊”三君八俊”啊,什么都喜欢往大了吹,所以我这个”神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
不过在”能用的东西就要用到极致”这一精神的指引下,我拼命地刷了一波存在感,这才得以站在何进面前——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好了,回忆到此结束。细节以后或许还有机会聊,但现在就先到这里。
“……哼。胆识倒是有的。武艺看来也不差。”
“……”
毕竟是对上司,接一句”谢谢夸奖”实属不妥,我只是沉默着低头行礼。
“学问所的成绩不只是无可挑剔,简直是完美。文武双全,名副其实。就是这样的你,为何要来投效于我?”
面试终于进入正题——志愿动机确认环节。
这个时代,出仕基本靠的是”乡举里选”,即同乡人的举荐;或是学问所同门的推举,也就是”孝廉”。说到底,走关系是常规操作。因此,像我这样毫无渊源地跑来投奔某人,在一般人看来必然是有什么图谋的。
当然,我是有图谋的。只不过那图谋不是什么细作之类,纯粹只是为了出人头地而已。
“是。那小人便如实回答大人的问题。言辞或有不妥之处,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无妨。废话少说。与其听你七绕八拐绕晕我,直接了当反倒省事。”
嗯,这心情我完全理解。那些名门大族,做什么都讲格式、讲气派,听他们说话根本不知道哪句才是重点。从这个反应来看,何进对宫廷那套繁文缛节应该也是烦透了。
但话说回来,这样一来,至少”因为言辞失礼而被定罪”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既然如此,我就没有输的理由!
“多谢大人宽宏。那小人便斗胆作答——”
何进大人,接好了,这是我的三寸不烂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