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河南尹执务室

“首先如大人所言,我确实出身于一个还算不错的名门。”

顺利通过了高压面试第一关——抗压耐久度测试的我,正在进行第二阶段:陈述志愿动机。

“嗯,没错。”

我家在弘农置有庄园,与那些地方军阀相比,自然有着不同层次的门第,家族之间的人脉往来也不少,说”还算不错”倒也不为过。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还算不错’而已。”

“嗯?”

何进出身平民,所以把所有名门一概而论,但这其实是个很大的误解。

“也就是说,我远比不上袁家、荀家、杨家这些大族,更不用说外戚董家那样的门第了。”

“……嗯。继续说。”

他托着下巴沉吟片刻,想必已经隐约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眼神里原本清一色的审视与疑虑,开始夹杂着几分纯粹的观察与打量。不愧是人中豪杰。

“是。若我就这样投入名门派系,便只能作为他们的下属效力。届时,他们会公正地评价我的功绩吗?”

“公正评价?……不会。”

在何进眼中,那些名门中人不过是将嫉妒与怨恨具象化了的一群人,整日勾心斗角、互相拖后腿。不管多优秀,正因为优秀,他们才绝不会承认一个年轻人的功绩。

他们只会将那些功绩据为己有,拿去为自己升官铺路,事后再给你一点微薄的提拔,大言不惭地说一句”干得不错”,还要你感恩戴德。(能让你升官还算好的,有时候为了灭口,直接把人杀了也不是没有。)

“是的,不会有的。他们只会抢夺功劳,若是出言抗议,便会被斥责’区区小辈,竟敢放肆’,劈头盖脸地打压下来。”

这个时代,门第与年龄就是一切。正因如此,年轻人几乎没有得到公正评价的机会。

“更有甚者,仅仅因为’此人比我家子弟更优秀’,便会招来莫名其妙的无端仇恨,乃至在仕途上横加阻挠。说不定,还可能因此丢掉性命。”

这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以极高概率会成真的未来。

在学问所求学期间,没来由地找我麻烦的人数不胜数;不理睬他们,他们便聒噪不休;稍加教训让他们消停,隔天又会搬出家族权势卷土重来——要让他们彻底闭嘴,除了杀掉别无他法,简直就是一群害虫。

“哈,一群蠢货。”

利用别人、窃取功劳倒还在意料之中,但为了区区嫉妒就闹出人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思维方式并非浊流派独有,那些自诩清流派的人,其实也是一丘之貉。

这完全超出了何进的理解范围。

“因此,我实在无意加入名门派系。至于宦官派嘛……”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换我也一样。”

我问他是否还需要解释,何进便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毕竟我与宦官既无渊源,也没有主动切断的必要。

“多谢大人理解。”

“你的想法我大致明白了。但这世上不属于那几方、也不属于我的人也不少吧?那些人又怎么说?”

他说的应该是以王允为代表的、可以称之为帝党的那批人。可惜,对于英年早逝的灵帝,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们吗……他们能保我不受党锢之禁的株连吗?”

“嗯?啊,那他们确实做不到。”

当然不能直说对皇帝毫无兴趣,好在我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像模像样的说辞,看来何进也接受了我的理由。

何进身为武官、外戚,且出身如此,与党锢之禁可以说是毫无瓜葛。然而对于出身中小名门的人而言,出仕时最为忌惮的正是这一点。

党锢之禁本就起源于宦官与名门清流派(士大夫)之间的权力斗争,不仅反对宦官者本人,连其亲眷也在株连之列——搞不好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已触犯禁令,被连坐处置。

一旦走到那一步,“王允等人会保我吗?”——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弃之如敝履。”

那何进呢?结论是:“只要我对他有利用价值,他便会出手相助。”

更重要的是,何进身为侍中、皇帝外戚,一旦投入他的阵营,便能从”株连一族”的范畴中脱身。(当然,若父母直接惹出什么事端则另当别论——不过弘农庄园地处偏远,基本不会与足不出洛阳的宦官正面交锋。)

再者说,若要与掌握国家权柄的宦官们抗衡,就必须拥有他们所没有的东西。其中最直截了当的,便是军事力量。

但这一点,宦官和名门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们都不允许对方阵营的人拥有武力。

而且,如今自诩清流的那帮蠢货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开始鼓吹”拥有武力=污浊之事”——这套论调,简直和平安时代的公家贵族如出一辙,叫人哭笑不得。

当然,这也和重兴后汉的光武帝为防名门坐大而大力推行儒学有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正是汉室忠臣该有的样子……

不过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是的,他们做不到。因此,在权衡人身安全与仕途前程之后,我选择了大人您。”

“哼。倒是够坦诚的。”

“大人您要求如此。”

“哈哈哈哈哈!说得没错!这话确实是我说的!”

听了我的话,何进从方才略显不悦的神情瞬间转变,开怀大笑起来。

这大概也与他屠户出身有关——我预判他是那种性情耿直、有点像江湖老大作风的人,看来猜得八九不离十。

“好,你的打算我明白了。那么,收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是在说,条件合适的话便可以答应?看来他对我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已大为减轻。不过”收留”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能不能说”雇用”啊?

当然,这种话不能说出口。

“是。首先,我可以代劳与名门人士的交涉,以及各类文书的起草整理。”

“嗯,这倒是实打实地有用。”

某种意义上,这是把最棘手和最繁琐的两类事务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想在乱世中出人头地,就必须记住: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才是通往成功的捷径。

“另外,正如我刚才说明自身处境时所言,名门之中,有的是出身名门却郁郁不得志之人。眼下他们或许对大人存有戒心,但若由我居中斡旋,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化解隔阂。”

“……看来我麾下要多出一批名门人士了。虽说都是些小人物,让人有点在意。”

他反应挺快,只是有些操之过急。看来何进长期被那帮人压着,心里积怨已深。

“大人,就算是孩子,凑齐一百个,也能杀死一个大人吧?”

“……有道理。”

不错。哪怕是袁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一人独自叫嚷,远不如我们这样的名门子弟百人齐声发声来得有力。

而且发声的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而是有何进这座靠山撑腰的年轻人。把这样的人聚拢麾下,比从前更便于各种运作,稍加思索便能明白。

“而且,在大人庇护之下,这些孩子终会长大成人,届时也将成为大人的助力。”

往后便是滚雪球式的势力扩张了。只可惜,局势终究不会给我们做大的机会……

何进视角

“……确实。若放眼十年之后,维持现状终究行不通。”

我究竟是就这样以外戚身份草草了事,还是位极人臣——在宫中决定这两条路的,与其说是个人能力,不如说是组织实力。

光凭军事力量难以真正壮大,就免不了要与名门和宦官妥协周旋。但若手下有了自己的名门势力,那帮整日趾高气扬的废物,就不需要我亲自去对付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应当有能力将这些人统合起来。当然,前提是我这个靠山在,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会背叛我。

……不错,相当不错。说得更准确些——利害关系完全一致。这小子想必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选择来做我的部下。

“…………”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便沉默下来,低头垂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立场,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

“话我听明白了。”

“那么……”

“嗯,就用你了。”

“多谢大人!”

从这小子发自内心的欢喜中,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那份真切的喜悦。听了他方才那番话,也难怪。谁又愿意在随时提心吊胆、担心丢命的环境下做事?再加上还得眼睁睁看着功劳被人抢走——换我也忍不了。

想想看,若被我拒绝,他就只剩那条路可走,心情激动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可没打算惯着他。

“先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的话不是空谈。”

画饼再好看,终究填不了肚子。

“是!李儒,从今日起,当为大人竭尽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可不够用——虽然这么想,但也没必要给年轻人的豪情泼冷水。

“好好干,多立功劳。李家神童。”

“是!今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他倒是坦然接受了”神童”这个称号,没有否认。想必不是毫无根据,而是真有那份自信。不过若是用不上,随时可以换人。好歹给我发挥点作用吧?

就这样,何进将这位被称作神童的年轻人纳入了麾下。这对他而言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或许只有眼前这位年轻人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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