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主任在操场上巡查，偶尔抓几个迟到的学生，让他们在红旗下排队罚站。
“你，还有你，站好！”
红旗下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手里抓着没吃完的早餐。
年级主任姓刘，四十出头，秃顶，背着手挺个大肚腩，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仿佛一位检阅士兵的将军。
“你们啊你们，高三了还迟到？有没有点时间观念？你们以为高考是给你们开玩笑的？”
队伍里没人敢吭声。
“我看看，”王主任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昨天迟到的也是你们几个吧？今天又迟到？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拿你们没办法？”
王主任叹了口气，余光瞥见学校门口又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转过头，大声嚷嚷。
“你们俩！迟到了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夏禾牵着江月明的手，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她身边的江月明面对不远处的年级主任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有挣脱。
刘主任的嘴巴张了半秒，迅速换了一副面孔。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夏禾同学啊，今天怎么迟到了呀？”
罚站的那七八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刚才您老人家可不是这个语气！
夏禾微微一笑。
“刘老师早，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
“哦，堵车啊，”王主任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确实，这个点路上车多，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学生们面面相觑。
刘主任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两人牵着的手上，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王主任摆了摆手，“早自习快结束了，别耽误第一节课。”
夏禾笑着点头：“谢谢王老师。”
她拉着江月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经过罚站队伍的时候，那些学生的目光像磁铁一样，齐刷刷地跟着他们移动。
江月明低着头，快步从那些人面前走过。
等他们走远，王主任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中的冷面阎王爷又回来了。
“看什么看？人家迟到了知道跑快点，你们呢？！”
学生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此等不公，岂能善罢甘休？
队伍尾部的一个学生在伙伴们希冀的目光中往前站了一步。
“刘老师！这不公平……”
话没说完，此时学校大门又走来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来。
刘主任眉头一压，视线瞬间移了过去。
他正需要一个能助他重建威严的人，这不巧了？
挪眼一看，是个女生，很好。
女孩子嘛，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两句就该红着眼眶跑了，既立了威，又不至于闹出什么大动静。
那女孩看见了这边的阵仗，步伐却依旧没有加快的意思，不急不躁地走来。
刘主任冷眉一横，气沉丹田正要张嘴，再定睛一看。
瞬间眉头松开，嘴角上扬，眼角的皱纹从“凶狠”的川字纹变成了“慈祥”的放射状。
“筱月啊，”刘主任呵呵笑着，“怎么今天也迟到了？”
罚站的学生们幸灾乐祸的目光没持续半秒，随即集体石化。
苏筱月走到刘主任面前，甜甜笑起来，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刘老师早。”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态度说。
“昨晚看书看太晚了，今早没起来。”
“哦哦，这样啊，”刘主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高三了确实幸苦一点，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苏筱月点点头准备离开。
忽然扫过一眼欲言又止的罚站大队，眼睛转了个圈，狡黠一笑。
“刘老师啊，”她好奇地问，“这些人这么都站在这呀？”
刘主任愣了一下，学生们也愣了一下。
那个站出了半只脚的学生眨了眨眼，顿时感到了一股被落井下石的屈辱感。
她这不是明知故问？！
尔敢如此戏弄我等？！
“我！”
刘主任立马挡在那个学生面前，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没什么，他们迟到了而已，”刘主任呵呵地笑，“罚他们站一会，长长记性。”
“哦——迟到呀。”苏筱月恍然大悟。
她点头，随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表情，伸手指了指自己。
“那刘老师，我也迟到了呀？”
刘主任的表情僵了一瞬，苏筱月嘴角的弧度愈发变深。
“这个嘛——”他干咳两声，目光在苏筱月和罚站队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压低，“你不一样，你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苏筱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特殊情况呀？”
刘主任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说“你和夏禾两位大爷我谁都惹不起”吧？
那不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学校的规矩是看人下菜碟？
罚站队伍里有人悄悄“嘁”了一声。
刘主任的脸一下子黑了，猛地转过身去，怒目圆睁。
可转眼，队伍里鸦雀无声，齐刷刷低着头，队伍尾部那个学生的脚也悄悄收了回去，不见始作俑者是谁。
他的反应被苏筱月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可爱的虎牙露出两个尖。
这时，这个调皮的妖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往前迈出一步。
“刘老师，我确实也迟到了，不用搞特殊对待。”
刘主任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苏筱月的睫毛忽闪两下，表情从狡黠变成了乖巧，切换得行云流水。
“要不这样，我进去拿个东西就出来，该站多久站多久，您看行吗？”
刘主任的嘴张了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了二十年老师，见过迟到后找借口的，还有理直气壮叉腰不服的，但从来没见过迟到后反过来替老师找台阶下的。
“行，行，”刘主任连连点头，“那你快去，快去。”
苏筱月笑着点头，很快消失在了教学楼深处。
再次出现的时候，她的眼角处多了些淡淡的樱花粉色，配上那双灵动的眼睛，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她自然地来到了队伍尾部，站到了那个学生的身边。
那个男生下意识偏头，看见那张笑盈盈的侧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悄悄咽了咽口水。
苏筱月完全没看他，微微抬头，目光落到了对面教学楼的某个窗户上。
那是三楼二班的位置。
苏筱月记得，某个笨蛋在早自习的时候，喜欢趴在桌子上歪头发呆。
而他歪头发呆的视线，刚好能透过窗户看到整片操场。
阳光洒遍大地，一阵风吹起，柔软的蒲公英飞散而过，而她像一朵洁白的栀子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栀子花轻盈盈地开着。
等某个笨蛋的目光落到这朵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