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透过车窗打量着眼前布满了灰尘的闹市,摊贩们吆喝的声音传出很远,油烟被隔绝在车窗以外,即使在车内闻不到那些油腻的味道,夏禾还是微微皱起了眉毛。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拥挤,吵闹,楼下的摊贩一整年都在叫卖着粗粝的食物,似乎怎么也卖不完。
迈巴赫安安静静地停靠在路边,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小姐。”
前座的林叔叫了她一声,夏禾扭头,发现另一边的车窗外正站着一个人。
来人恭恭敬敬地站在车门外,微微低头,尽管不知他为何鼻青脸肿的,但是依旧笔直地站在那。
林树放下车窗,夏禾看不出喜怒的脸出现玻璃后面。
“搞砸了?”
男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左脸上的淤青随着动了动。
“是……”
夏禾闭上眼,把冰冷的空气缓缓吸入胸腔,不知名的压迫感在车内逐渐酝酿。
“为什么?”
“出了点意外……”男人局促地解释,“计划本来进行得很顺利,但是……”
“我不喜欢但是。”
夏禾打断了男人的话,她睁开眼,微微斜过一眼,身上莫名多了几分冷冽的味道。
“我交给你的事很难吗?”
驾驶座上的林叔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男人深深低下头。
“是我无能,”他说,“我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她把江月明带走了……”
“谁?”
“苏筱月。”
车内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
“苏筱月?”
“是的……”
夏禾的眉毛微不可察的更沉了一些。
“她怎么会和江月明扯上关系?”
“我不清楚……”男人说。
夏禾“啧”了一声,骂了一句“废物”,男人头都不敢抬,只能受着。
手机上,江月明依旧没有回消息,夏禾发出去的话全都石沉大海。
想到此时江月明正和另一个女人待在一起,夏禾就感觉到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他们会忙什么东西忙到连消息都不回呢?
心中莫名升起一些不妙的猜想,她尽力压下,但这些想法还是会一下一下的冒出来,每冒出来一次,她握着手机的手就更紧一分。
“他们去哪了?”
她已经在江月明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再等不了了。
男人的头压得更低,有些难以启齿:“我……我不清楚。”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男人,微微摇头,没发出任何声响。
夏禾沉默片刻,终于扭过头用正眼看他。
“陆仁贾。”
男人哆嗦了一下抬起脸,皮肤黝黑,一头短发,正是陆仁贾。
只不过此时的他的脸和头发上全是灰,配上肿起来的左脸,整个人显得狼狈无比。
“你跟了我多久了?”
“半年……”
“半年了啊,”夏禾重复了一遍,“这半年里,我夏家,没亏待过你吧?”
陆仁贾抿了抿嘴唇:“没有。”
“那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陆仁贾低头沉默,无法否认。
他还记得半年前,当自家房子被贴上封条,家里的公司濒临破产的那天,夏禾第一次出现在公司门口。
那辆迈巴赫带着救命的传票和合同,缓缓驶来的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为这个能够拯救陆家于绝境之中的人上刀山下火海。
可夏禾只是给了他一些简单的任务,他都没有完成。
“我让你去堵住他等我来,你都能被截胡,”夏禾说,“你究竟有什么用?”
夏禾的话让这个一米八八的男人快把头埋进地里了,而她毫不在乎。
正当她训完陆仁贾,准备安排下一个任务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忽然打断了她。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受到伤害,危害评估:二级,启动应急保护协议。】
【应急保护协议执行完毕,伤害以规避,宿主安全。】
冰冷,机械。
像是某种虚拟世界的系统提示音。
林叔和陆仁贾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夏禾的眼神,忽然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
“虚拟世界?”
江月明被苏筱月按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的手明明看起来纤细无比,可江月明使了浑身的劲,愣是一点都挣不动。
“嗯,你刚刚不是听见了吗?”苏筱月按着他的手说,“就是那个‘叮’了一声的东西。”
法拉利停在路边,发动机早已熄火,车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呜呜声。
江月明盯着苏筱月,心想她是不是疯了?
“你是在为刚刚拿水杯砸我找借口吗?”
“我在说,”苏筱月的语气不急不慢,“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江月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苏筱月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上没有笑意,至少现在没有。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你疯了?”江月明说。
“我没疯。”
“你刚才拿杯子砸我,然后跟我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江月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你不傻,”苏筱月说,“但你现在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苏筱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松开抓着江月明的手,靠回座椅,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夜色中。
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面镜子碎了一地。
“你有没有想过,”她开口,声音轻了下来,“为什么你的记忆总是出现错乱?”
江月明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
脑海中蹦出夏禾的身影,似乎从江月明认识夏禾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时常开始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啊。”苏筱月说,“你第一次和夏禾见面,是她来还你语文课本,对吧?”
江月明想起那个下午,夏禾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笑眯眯地说“你好,江同学”。
江月明盯着苏筱月的脸,皱着眉,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些都是她设计好的,她是个小偷!骗子!”
苏筱月的语气忽然变得咬牙切齿,江月明搞不懂她对夏禾的怨气从何而来。
苏筱月发泄完了那两句话,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转过了头,用一种江月明从未见过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他。
时间在这个眼神中被拉长,月光落下的轨迹被放缓得肉眼可见,一股如水的悲伤忽然洇开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江月明的身体。
江月明看到,月光像花粉一样落在她的睫毛上,粒粒可数。
“那本书,本该是我还给你的……”
苏筱月的声音听起来忧伤又委屈。
“……她把你从我这里偷走了。”
此话说完,江月明感觉有颗炸弹在脑袋里被引爆了。
一股熟悉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出现,随后瞬间席卷了他的大脑,巨大的痛楚包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