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后,我从口袋将那画的地图拿出来端详一番,最后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如果不是门口的铭牌,很容易被当成普通的办公楼。电梯已然废弃,只能顺着楼梯爬上目的地的四楼。

上到四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什么也没写、一片空白的大门。但不知为何,我确信这里就是经理提及的场所。

我止住呼吸,盯着门把约莫五秒后,下定决心,转开门把。

门的另一边,干净得与大楼外观完全不符。空间开阔,中央摆着空展示柜,靠墙是空架子。直到有人出声之前,我都没察觉身边站着人。

「欢迎光临。」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一位戴眼镜的男性。

「初次见面,我是柳泽。泷川直哉先生,对吧?」

他站起来和我握手。

「请坐。在开始之前,我需要说明一些事情。」他推了推眼镜,「有关我们这个greengreen的测试,其实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您确定要参加吗?」

「等等,你说的是greengreen?」

「是的,看来你很了解『义忆』。目前我们的这份greengreen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您确定要参加吗?」

「副作用是指?」

「如记忆混乱、认知错位、情感障碍等。当然,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而且我们会全程监控您的状况。」

我想了想:「报酬是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字。那是我二十年工资的总和。

我已经不想花脑筋去思考这是什么状况。要是想耍我的话,就随他们高兴吧。

「好啊,没问题,只要你们愿意给钱。」

我立刻如此回答。我心想,就暂时先顺势应付一下吧,反正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知情同意书,请仔细阅读后签字。」

我匆匆翻了翻,大部分都是医学术语和法律条款,看不太懂。最后我还是签了字。我想看看他们要闹到哪个地步才愿意停手。

「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柳泽站起来,「请跟我来。」

他带我到了地下一层的实验室。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中央是一张类似牙医椅的躺椅。

「请躺下。」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说,「我是今天的实验助手,小林。」

我依言躺下。小林给我接上了各种电极,接着递来一杯水:「这里面含有抑制剂,能帮助您进入状态。」

我看着杯中如同苔藓色一般的液体,终于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那种颜色,就像是把某种粘稠的毒液稀释了之后的样子。

但我还是选择一口喝下。

液体有股难以形容的苦味,紧接着,灵魂出窍般的眩晕感袭来。

「现在,请放松。」柳泽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一会儿我会问您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不要思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我感觉意识开始模糊,时间失去了意义,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们说实验很成功,按我的要求修改了记忆。即使我自己并不记得对自己记忆修改了什么。我只涌出了“说过头了“这种后悔的念头。

大概是说了什么羞耻的愿望吧。

我感觉头很重,像宿醉一样。

「您醒了。」小林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头疼。」

「这是正常的。」

「实验结束了?」

「不,当你喝下greengreen才算开始,具体内容我想你之后会知道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袋白色的粉末,想必这就是greengreen。

「这个放在水里溶解了喝下就好。」

我还想问什么,但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您可以走了。报酬已经转到您的账户。哦对了,明天会有我们的研究员去您家进行后续观察。」

「一定要吗?」

「这是实验的一部分。放心,不会打扰您的正常生活的。」

我想拒绝,但她坚持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好吧。」

我苦笑着说。

「可以的话,派个漂亮女孩子来吧。」

*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研究所。路上,我去ATM机确认了一下,钱确实到账了。

我抱着怀疑的心情取走了三分之一,机器吐出厚厚一叠钞票。然后我像个傻子一样抱着这笔巨款,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周围的路灯一盏盏点亮,我怀里的钱都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凭空消失。

困扰我多年的债,真的能清了。花璃也能接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让我暂时忘了怀疑:我为什么值得付这么多钱?

回到家,我买了啤酒和烤肉。虽然一个人的庆祝有些凄凉,啤酒也很难喝,让我想起父亲喝醉时的样子。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烤肉倒是不错,虽然是最便宜的部位,但久违的肉味还是让人感到满足。

吃到一半,手机突然响起。

「是花璃吗?」

「是我是我~老哥你现在在干嘛?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又在画奈绪姐了?」

「没有。」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画稿塞回抽屉里。

「我在家里吃从外面买回来的烤肉哦。」

「真好呢,我也想吃。」

「那就下周来东京吧,我请你吃。」

「嗯!诶……还是不了吧,你最近很忙的吧?我还是别……」

「别操心钱的事了,老爸欠下的钱我已经全部还完了。」

「诶?真的假的?不会是想让我好好过生日才骗我的吧?」

「是真的,没有骗你。」

对话像往常一样进行着。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手里捏着那个还没喝的greengreen

「没有用什么奇怪的手段吗?像是贩卖器官、帮着别人洗黑钱什么的……」

「你想多啦,这周末你就可以回家了,我还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哦?」

「诶,是什么,快告诉我!」

「都说了是惊喜了,好好期待吧?拜拜!」

「嗯,拜拜!」

电话挂断。

盲音在空荡荡的六叠房间里回响。我放下听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只要再熬过几天就好。

只要花璃来了,我就能像个正常的哥哥一样,带她去吃烤肉,去想去的东京塔。

我看着那袋白色的粉末。

只要把这份greengreen喝下就好。

我将纸袋里粉末状的纳米机器人溶进水中,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等待它们发挥作用。

据说greengreen会根据我青春时期状况,从而在我的回忆生成一位完美的恋人。

*

「抱歉,greengreen中出现人物必须是由我们虚构的,我们要保证您能分清现实。」

我忽然想起小林临走时的话。那时她给我举了一个例子。

当时的我还想着他们能以「铃木奈绪」作为对象,最后被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不给情面,主要是我没办法解决他们的顾虑。

「泷川先生,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可以向我们证明「铃木奈绪」这个人的确是你虚构的人物呢?」

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一时之间愣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何证明自己过去虚构的人物的确是自己虚构,而不是自己记忆出了偏差?

她接着说:

「记忆是很不可靠的东西,它会随着心境的变化而轻易地扭曲,即使不借助纳米机器人的力量,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轻易地改变自己的记忆。」

「人类的记忆并不是像电脑一样保存文件,每当你回忆过去,你大脑的海马体就会重新激活这段记忆,再用此刻心情和信念重写它。对于你越确定的事,它反而最有可能是假的,这是因为大脑通常只会记住事情带来的情绪,再根据情绪自行补充事情发展的逻辑……」

「啊,抱歉,自顾自的说了一些让您困惑的话,我举一个例子吧,泷川先生,你知道「是我是我」这样的电话诈骗吗?哪怕对方没有任何证据,甚至声音都变了,也会有受害者坚信对方是自己的旧识,甚至能说出根本没发生过的细节。」

「就是伪装成熟人的诈骗吗?」

小林说的应该是十几年前比较低级的诈骗手段,诈骗犯通常会先稍微调查一下被害者的过去,然后简单伪装成,对方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朋友,接着以自己遇上了麻烦希望对方可以借钱给自己……

「不需要伪装成熟人哦,泷川先生,诈骗犯们只需要简单的说我是你小时候的朋友,希望你能帮帮我。」

「可是这样真的有人会上当吗?」

「有的,同时反直觉的是,受害者往往是被社会认为是优秀的作家、音乐家……这样出色的人,他们有的甚至在被对方单方面断了联系之后还不觉得自己被诈骗了,只觉得对方是发生了紧急的事情才联系不上。」

「为什么?是觉得自己被诈骗很没面子吗?」

「不,他们坚信不疑地认为对方不是诈骗犯。他们甚至能说出一些从来没有发生的事情的细节,例如自己和对方曾经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对方曾经在自己被霸凌的时候帮助过自己……」

「是因为他们太单纯吗?」

「是因为太寂寞了啊。寂寞的人会无意识地美化自己过去,所以让人钻了空子。泷川先生,在这个角度而言我觉得你需要注意一下自己哦?」

「这点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值得他人花心思去欺骗的。」

「受害者大多数在受骗之前都是这样想的呢。诈骗犯利用的不是谎言,而是受害者渴望被骗的心情。」

............

我望了望桌上的钟。

怎么都过去那么久了,身上还没出现征兆?按道理说,纳米机器人会在五分钟内进入脑中,三十分钟后就能发挥作用了,可一个多小时过去,我依旧没发现记忆有什么变化。

我越来越不安,莫非是给了我假货?不,如果是那样,这笔巨款早就该从账户里消失了。

不,说不定修改记忆就是这么回事。人在被改动某段记忆时,可能都意识不到它已经修改了。

这种想法一旦冒头,就像霉菌一样蔓延。我开始分不清现在的我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我,或者我的过去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替换了。

我这样大口大口喝着桌上的酒,希望借着酒精来麻痹自己不安的情绪。

直到手里香烟跟着视野开始旋转,直到我醉熏熏的扶着墙壁站稳,我的记忆好像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我到底喝下了什么?

这么想着,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灌下去。

好久没尝到酒精的味道了,或许也好久没这么心情消沉了吧。我一下子就醉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冲进厕所吐得昏天暗地。

洗掉嘴角的污迹时,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记忆编辑后的人生,就这样开始了。以一场狼狈的宿醉作为开场,并不算顺利。

我已经没办法清醒地思考这个问题了,我用最后一点意识拖着自己上了床。

枕边的闹钟显示为凌晨三点。

照这样看来,我大概从重新第一天上班开始就会打瞌睡。

我闭上眼睛,等待意识尽快中断。偏偏在这种时候,闹钟秒针走动的声响宛如节拍器般强烈地主张自我存在感,而我的呼吸也像是要和秒针同步似地渐渐加速。

我伸手挪动闹钟的角度,想要避开那个声音,但没有效果。它像是直接在我的脑壳里响着。

等我终于好不容易睡着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早晨的鸟儿与暮蝉都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像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强行闯进了我的房间。

睡眠只有短短两个小时,但我的人生就在这段微乎其微的空白意识当中,产生重大的改变。

奇迹总是这样。它会避开人们的耳目,悄悄发生。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