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愿意的话,去下面这个地方,有人会对你那个不存在的女孩感兴趣的。说不定能拿到一笔钱。」
后面附了地址。
又来了。这是山崎最喜欢做的事——把一件不可能的事说得有模有样,等别人信以为真时再嘲笑对方:笨蛋,这你也信?
我把纸条团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扔了过去。没进。
纸团滚到了桌腿旁边。我看了它一会儿,走过去捡起来,展平,放进口袋。
算作一个念想。毕竟这家伙什么都没留下。
*
山崎走后的第二天,在居酒屋搬啤酒箱时,我突然眼前一黑,头撞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
原因也不难理解,为了下周给花璃买份像样的生日礼物,我维持着一天三顿杯面的生活,还在凌晨接了搬货的活。我高估了自己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
醒来时,后脑勺钝痛,额头上敷着冰袋。店经理皱着眉头看我。
「泷川君最近很缺钱吗?」
「是有点。」
「没有想过找朋友或者家人帮帮忙吗?」
我苦涩地笑了笑,盯着地板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能找谁帮忙呢?
他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沉思一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叹了口气。
「泷川,你愿不愿意修改自己的记忆?」
这几个不该排列在一起的词,让我的反应顿时慢了几拍。
「修改……记忆?」我带着确认的语气反问回去。
「嗯。有人在高价找实验对象,报酬可观。当然,还在实验阶段,有一定风险。」
我应该不至于摔坏脑袋了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是经理在打趣我吧——我只能暂且得出这个结论。
他看着我的表情说道:
「听起来像痴人说梦对吧?但这是真的。去一趟我待会要告诉你的地方,你应该就会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了。」
我半信半疑地听完他的说明。离这不远的大楼四楼里,有一个编辑记忆的研究所。
经理在便条纸上画了地图。
「就算不信,去看看总不亏。你的情况,他们或许会开个好价钱。」
我说了声谢谢后,就掉头走出店面。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垃圾桶旁站了很久。
果然,和山崎留下的纸条上的地址一样。
最近是怎么回事,都喜欢对我开玩笑,今天也不是什么愚人节啊?
回到公寓,我抱着被戏耍的心态在网上搜索着有关”记忆编辑“的消息,最后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论坛里看见了这样的一个帖子。
标题很简短:「销声匿迹的义忆技术最近出现流通……」
义忆技术?greengreen?
几个完全陌生的词语,带着某种不祥的吸引力,让我移不开眼睛。
我点开链接,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这个「义忆」这个东西了解了不少。
所谓「义忆」,可以被理解为类似于服务残障人士的「义肢」。
与之不同的是,「义肢」弥补的是身体上的缺陷,而「义忆」弥补的是记忆的缺失——或者说,遗憾。
这项技术以纳米科技为基础,据说原本是为了治疗新型阿尔茨海默症而开发的。纳米机器人进入大脑,可以根据需求修改神经突触的连接,从而改写记忆。
但最后并没有达成原有目的。新型AD(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丧失的记忆并不能通过这项技术被找回,就像无法用义肢找回原有的腿一样。
与此同时,太多的人愿意花钱修改自己过去记忆。「义忆」的开发方向逐渐转向服务大众。真正需要治疗的AD患者,反而成了被世界遗忘的那批人。
在遗忘记忆的同时还要被社会遗忘吗?
我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同情。想必是我自己也在依靠虚构的东西活着,所以才会对这种被遗弃感同身受。
不过,在矫情的感动之后,我对于这个情况倒是不难理解。
毕竟,大多数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对自己的过去抱有遗憾。
学生时代想要一段青涩的爱恋,幼年时期被霸凌的阴影,缺少父母应有的关照……这些都是后来无论花多少钱、多少精力都无法修补的东西。
十八岁的自己,没办法穿越回去给八岁的自己买上一个健达奇趣蛋。
时间是单向的阀门,但「义忆」能撬开这个阀门。
这项技术从诞生之初就饱受质疑。人们争论什么是「缺陷」,事实上大部分人都可以视为人生经历不完整的重症患者。毕竟没有任何缺陷的人生是不可能的——那只有神才能做到。
争论后来演变到「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如果脑中的记忆被替换了一块板、两块板……直到全部替换,那「我」还是「我」吗?
不过在几十年前,这项技术无疑是被众人追捧的。毕竟没人会讨厌轻易获得的幸福,哪怕那只是虚构的。
真正让这项技术被社会逐渐封杀的原因,恰恰是它能轻易的带来「幸福」这一点。
越来越多人沉迷于「义忆」之中。比起为了不确定的未来打拼,大家更愿意花钱购买「义忆」,沉溺在精心修饰的过去里。
我们无法知晓未来,但我们可以篡改过去。
这是一种何等诱人的毒药。只要一口,就能把那些灰暗乏味的过去,变成充满了玫瑰色的糖果
随着越来越多人沉溺其中,「义忆」成了如同合法毒品一样流通于社会。那些优秀的「义忆师」赚得盆满钵满,一次制作费用被炒上天价……
最后,政府出手了。这项技术被强硬地封杀,只留下了可以让人单纯忘记痛苦记忆的「忘川」。而且想要使用「忘川」,都需要极其繁琐的申请步骤,仿佛在惩罚那些想要逃避痛苦的人。
而所谓的「greengreen」,则处于被彻底封杀,不被允许使用的那一行列。
它是主要用于消解青春情结、为使用者提供架空青春记忆的纳米机器人。
直白地说,就是为你生成一位不存在的恋人的记忆。
一个只属于你的、完美的、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恋人。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字,很久没有动。光标在句末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窗外开始下雪。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像是某个遥远世界的灰烬,无声地燃烧殆尽。
我已经为了一个人,虚构了整个人生。而现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办法把这个谎言变成现实吗?
我想,要是我能获得一份「greengreen」该多好。
不,不需要「greengreen」也行。
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技术能把我想象中的奈绪,变成某种「确实存在过」的真实吗?
同时我也学着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人一样,开始感叹自己的生不逢时。要是我能早出生几十年,在那项技术还未被封杀的年代,我想我也能成为一位优秀的「义忆师」吧。
毕竟,我已经为了一个人,虚构了整个人生。
这样想着,我在那帖子下留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请务必联系我。」
发送。
然后关掉电脑。
「奈绪,你听说过『义忆』吗?」
没有回答。
只有滴答、滴答的闹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