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所有的浴缸都是这么大的,因为江月明家里没有,他无从比较。
他只在电视里见过浴缸,四四方方的,白色陶瓷,里面有一个金属放水口,他曾疑惑过,这么方正的像是盒子一样的东西,人躺进去会舒服吗?
结果表明,非常舒适。
眼前的东西更像是一个小型游泳池,把这么大的东西安排在浴室里,对这里寸土寸金的地价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
他在里面躺了有一会了,眼瞅着时间差不多,才不舍地起身。
他换上夏禾为他准备的新睡衣,踩着拖鞋打开了门。
楼下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出一片小天地,夏禾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时间将近十一点,那位叫陈姨的管家终于回来了,正在旁边和她在讲着什么。
江月明踩着楼梯下来,脚步声不大,陈姨发现了他后,朝他微微一笑。
“江同学,洗好了?”
江月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夏禾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过去。
陈姨的目光追着江月明,看着他走到沙发边挨着自家小姐坐下来,两人的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远。
小姐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朝他那边偏了偏,陈姨不动声色地扫了江月明两眼,最后把视线落回夏禾脸上。
“小姐,那我先去休息了。”
“嗯,陈姨晚安。”
“晚安,”陈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月明一眼,“江同学,晚安。”
“陈姨晚安。”江月明乖巧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随着陈姨的离开安静了下来,落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安静待着。
“你头发没吹干。”夏禾说。
江月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有点潮。
“没事,一会自己就干了。”
“会头疼的,”夏禾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的柜子里翻了一会,拿出一个白色的吹风机,“转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
“转过来。”
夏禾的语气不容拒绝,江月明只好乖乖转过身背对着她,听吹风机嗡嗡地在自己头上响。
夏禾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不急不缓,像一个耐心的人在梳理旧书的褶皱。
她理着理着,视线不知怎的就落到了他露出的后颈上,顺着那往下,滑到他睡衣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上,确认江月明看不见后,才放心地多看了两眼。
江月明感受着夏禾温柔的动作,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啊,他很喜欢。
吹风机响了两分钟,很快他的头发就干了。
“好啦,”夏禾满意地拨了拨他的头发,“现在就不怕感冒啦。”
“谢谢。”
“这么生分干什么?”
夏禾把吹风机放到一边,重新坐回沙发上,这一次她坐得比刚才更近,大腿几乎贴着他的大腿。
江月明感觉到了那股温热,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习惯她的靠近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真挺好的。”江月明呆头呆脑地说。
夏禾嘻嘻一笑,“那这样对你好的人,多不多呀?”
“不多,”江月明摇摇头,“你算一个。”
“嘻嘻。”,夏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忽然想逗逗他,“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江月明一愣,“骗我什么?”
“就是对你好呀,你怕不怕我其实是个人贩子,骗你是为了把你偷偷抓去卖掉!”
夏禾做了个张牙舞爪的表情,手指曲起来,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江月明被她逗笑了,嘴角一弯,“谁卖谁还不一定呢,而且你也骗不了我。”
“骗不了吗?”
“骗不了。”
“真的?”
夏禾的呼吸忽然放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月明,瞳孔里倒映出落地灯的光点。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真的被人骗了呢?”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会怎么办?会很生气吗?”
江月明没想到怎么忽然间她的语气就变得认真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得分情况。”
“怎么分。”
“如果那人只是骗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我也懒得计较。”
夏禾顿了顿,接着问:“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比如?”
“比如……”夏禾的眼皮微微垂下去,不知怎的有些不敢直视江月明的眼睛,“骗了你的感情。”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江月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母胎单身至今,还没尝过被人欺骗感情是一个什么样的滋味。
看着夏禾移开的目光,他心里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慌。
“可能会……很生气吧。”
夏禾听完,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就此沉默,江月明猜测着夏禾说这话的意思,一个他不愿意正视的猜想从心底冒上来。
“时间不早了,我去洗澡了。”夏禾站起身。
“……嗯。”
话题结束,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江月明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夏禾走出几步,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江月明。”
“嗯?”
“如果……”她又强调一遍,“我是说如果……如果骗了你的那个人是我呢?”
江月明眨眨眼,看着她离开了暖光灯的范围后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思索片刻后笑了出来。
“我觉得你不太可能骗我。”
“为什么?”
“我没什么值得你骗的啊,”江月明说,“又没钱又没势,长得也就那样,成绩还拉胯,你要是真骗我,那你也挺亏的,投入产出比不划算。”
江月明开了个玩笑,等着她像往常那样嘻嘻笑起来,但夏禾没有笑,依旧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我也不亏不是吗?你这样的女孩子,多少人想被骗还骗不着呢。”
“嗯。”
夏禾低低地应了一声,气压有点低。
“而且,如果是你骗了我的话——”
夏禾的一颗心提了起来,世界一瞬间仿佛远去了,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江月明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
“那我甘愿被骗。”
夏禾的背影僵住,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定定地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客厅里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细密,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夏禾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嘴角弯着矛盾的弧度。
她只感觉一股酸意直冲鼻尖,接着往上涌到眼眶,让那里变得湿漉漉的,随时会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