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停在路边。

中年男人率先推门下车,撑开一柄长伞,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车门敞开的瞬间,一座巨大的三层别墅映入江月明眼帘。

整栋建筑被一圈灰白色的石墙围了起来,墙头攀着绿色的藤蔓,墙内是大片修剪齐整的草坪,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莹光。

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从别墅门廊下延伸而出,穿过草坪,直通到铁门跟前,路的尽头,一个管家打扮的女人正撑着伞,手里还抓着两把,踩着积水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车门里伸出夏禾白皙的手,中年男人会意,把伞递到了她手上,随后退开一步站到雨里,纹丝不动。

“走吧。”

夏禾牵起江月明的手,带着他踏上了那条湿漉漉的小道。

管家已经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地要给夏禾撑伞,但夏禾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和江月明共撑一把伞,径直走向那栋别墅。

管家愣在原地,手里两把伞不知道该递出去还是收回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着小姐和那个男孩的背影——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男孩的右臂露在外面,校服袖子湿了一片。

她忽然意识到,小姐是故意不拿的,一把伞就够了。

两个人撑一把伞,能靠得近些。

她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努力辨认了一下,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夏家见过这张脸。

不是生意伙伴的孩子,不是亲戚,不是小姐任何一个同学——小姐从来没有带同学回过家,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

他们走出几步后,夏禾回头。

“陈姨,你帮我去买点喝的吧。”夏禾看了江月明一眼,“就买几瓶乌龙茶。”

被叫作陈姨的管家一愣,“小姐,家里有茶叶——”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边的司机忽然悄悄拉了她一下,短暂的迟疑后,陈姨点头,眼看着夏禾带着那个陌生的男孩进了别墅。

大门关上,门外的世界只剩下了雨声。

“你早就知道了?”

林叔没有回答,接过陈姨的伞撑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老林,我问你话呢。”

林叔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知道什么?”

“小姐带男孩子回来这件事。”

“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叔想了想,“今天。”

“今天?”陈姨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小姐今天是第一次带他回来?”

“嗯。”

陈姨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随后感叹了一句,“小姐也长大了呀。”

她今天刚刚换班,没想到就遇到了这种事,犹豫了一下,她接着说道。

“要不要和董事长说一声?”

“你知道小姐不喜欢打小报告的人。”林叔说完转身上车,“走吧,我带你买东西去。”

“买什么东西?”

“乌龙茶。”

“那不是小姐支开我们的借口吗?”

“那也得买。”林叔语气平淡。

两人上车,迈巴赫缓缓启动,淌过积水驶离了夏家的别墅。

林叔开得很慢,慢到有余暇欣赏沿途的风景,陈姨坐在副驾驶,心里装着刚刚的事。

车里只有空调的呜呜声在响,过了一会,陈姨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安静。

“你说,”陈姨斟酌着用词,“那个男孩接近小姐……会不会有其它的目的?”

“不像。”

“为什么?”

因为这个男孩看起来笨笨的,林叔在心里说了一句。

不是那种智力上的笨,是一种——面对小姐时手足无措的笨,上车不会主动打招呼,下车不会说谢谢,被牵着手走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

和那些刻意接近小姐的公子哥比起来,他显得太不精明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因为小姐过于主动,所以导致他有些不知所措,才显得有点呆。

路面一点一点消失在车身下面,林叔想起了刚刚在车上江月明说的那些话。

“这是谁给你的?”

“做梦的时候碰到的,醒来就已经在我手上了。”

看看,多离谱的回答。

不想说就不想说呗,做梦都来了。

这样的男孩和那些满嘴花言巧语的公子哥相比,他实在是可爱的有些过分。

想到这,林叔的嘴角轻微弯了弯。

“你笑什么?”

陈姨的声音传来。

“没笑。”

“胡说,嘴角都翘起来了。”

林叔把嘴角压平,严肃地咳嗽了一声。

“好了别问了,不管小姐想干什么,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林叔说,“就别在背后编排雇主了。”

陈姨见林叔不松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我只是怕发生点什么事,到时候夏董会不高兴……”

林叔点头认同,“夏董肯定会不高兴。”

陈姨没想到他会应下自己的话,刚刚他还说小姐不喜欢私下打报告的人,这不就是不让她多管闲事的意思吗。

“那个男孩太普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林叔接着说,“董事长不会允许小姐和一个普通人在一起的。”

陈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林叔说得对,夏家在这座城市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夏禾的父亲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和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在一起。

这不是势利,这是现实。

“那小姐怎么办?”陈姨问,“她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准了什么事就几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说她到时候会不会和夏董翻脸?”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太像她妈妈了,”林叔的声音很轻,带着穿越时空一般的感叹,“她妈妈当年也是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要了。”

说起往事,陈姨又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管?不做点什么吗?”

“当然有事做了。”林叔理所应当地回答。

“什么事?”

“就是和我聊天,我把车开慢一点,你把心放宽一点,”林叔理所当然地说,“给年轻人一点独处的时间。”

窗外小雨依旧,仿佛一场朦胧的大雾。

迈巴赫在雨中独行,因为两位不希望被打扰的人,它接下来的旅程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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