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别开始变化。

平房和居民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的光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流淌,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江月明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终于意识到自己离家越来越远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他没有转头,声音尽量放平,右手悄悄摸上车窗按钮,指尖轻轻一按——玻璃窗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它锁住了。

“嗯……”,夏禾歪头想了想,“当然是回家呀。”

“可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知道。”

江月明想说知道那你还往这边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夏禾明显是故意的。

“夏禾,你要是有事着急回家的话,就在这把我放下来也行,”江月明说,“我自己也能回去。”

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在抖哎。”

江月明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拳,把手指攥进掌心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就是感到心慌,明明能去夏禾家里做客,这是多少男生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可他心里的不安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我只是有点冷。”他说。

夏禾闻言,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解开外套的扣子,把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脱下来递到他面前。

那件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一样的清香。

开车的中年男人一直在关注着后座的情况,看到大小姐把衣服脱下来以后,刚放到车机空调按钮上准备调高温度的手停滞了一下,随后又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

“不用了。”

江月明没有接夏禾的外套。

“你不是冷吗?”

“现在不冷了。”

夏禾歪了歪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有些过分,她的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你这个人,”她说,“连撒谎都不会。”

夏禾见他不接,也没有勉强,她把外套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安静的猫。

江月明有点头疼,三言两语间他们聊天的话题又偏离了主题,现在该考虑的是冷不冷的问题吗,他还得回家呢。

“夏禾,大晚上的我一个男生跑去你家不太好吧,你爸妈……”

“他们不在家,”夏禾回得很快,“家里没人。”

江月明噎了一下,心说那不是更糟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回家还有点事。”

“什么事?打游戏?”夏禾说,“我家也有游戏机哦,最新款的PS5,还有电脑也是顶配的,你想玩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玩,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落进耳朵里,江月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什么都可以”这四个字从夏禾嘴里说出来好像不止是指游戏。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前面那四个字母牢牢抓住了。

PS5。

他在手机上刷到过这款新出的主机,评测视频看了不下二十个,每一个都把画面和性能吹上了天,他也想去弄一台,但价格摆在那里,加上还要配个像样的显示器,算下来是一笔他掏不起的钱。

“你真有?”他听到自己问。

夏禾听到江月明来了兴趣,眼睛弯了一下。

“骗你干什么?就在我家二楼。”她压低声音,靠过来用暧昧的气声说,“就在我房间里。”

江月明咽了咽口水。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台游戏机而已,至于吗?但那是PS5啊,不是他家里那台开机都要等两分钟的破古董。

江月明的心中升起了短暂的犹豫,但思考过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尽管她的话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江月明今晚回家的事可不是为了玩游戏,如果是这样的话,早在放学的时候他就和东子阳去网吧了。

“不是打游戏,”他说,“今晚回去我还得复习一下。”

“复习?”夏禾重复了一遍,这不像江月明的作风。

“嗯,我刚才说过了嘛,离高考没多久了,游戏以后也能玩,但是高考就这么一次。”

“在我家复习,不也一样吗?”

江月明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能一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在哪儿复习不是复习?他家有书桌,夏禾家也有书桌,甚至可能更大更宽敞,他总不能说“我习惯了我家那张桌子”吧?那也太假了。

“我课本没带。”他找起其它借口。

“我有。”夏禾不给他推脱的机会,“年级第一的笔记和资料借你复习,够不够用?”

这下江月明彻底没招了。

他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夏禾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堵了回去。

她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任由他使出十八般武艺,她自岿然不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句话都提前备好了答案,每一个借口都早已被堵死了退路。

江月明靠在座椅上,闭上嘴不说话了。

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退,繁华的商业街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宽阔的马路和越来越稀疏的路灯。

两侧的建筑从店铺变成了高墙,高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大片的绿化和若隐若现的灯光,他已经完全不认识路了。

头疼。

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他用右手撑住额头,拇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就是这个动作。

他的袖子滑下去了一截。

夏禾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盯着他的手腕,盯着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红色细绳。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变化——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密闭的空间里氧气被猛地抽走了一截,气压一瞬间低了下去。

江月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停下揉太阳穴的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是那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戴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安静忽然降临到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江月明甚至能清晰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重,一个轻。

然后夏禾开口了。

开车的中年男人微微抖了一下,干了这么长时间的司机,他很了解自家小姐的脾气。

他感受到了小姐生气的预兆。

于是他微微放轻呼吸,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准备好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当一个合格的死人。

“这是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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