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大学的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
林若兮一个人来的。她爸妈要送,她说不用。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头顶上“魔都大学”四个字,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期待。
她第一次来魔都。
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项链。水滴形的透明宝石,完好无损。
她不知道这条项链是从哪来的。从她有记忆起,它就戴在她脖子上。
她一直戴着。
“若兮!”
她转过身。
沈天阳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一点。
“你怎么也来魔都了?”她问,“你不是说想留在徽京吗?”
沈天阳挠了挠头。
“后来改了。魔都的计算机专业更好。”
“什么时候改的?”
“填志愿那天。”
林若兮看着他。
填志愿那天。她没有告诉他她填了哪里。他也没有问。
但他改了。
“走吧,”沈天阳拎起她的行李箱,“我查了路线,宿舍在东区,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一个学校,哪都顺路。”
他笑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里有光。
【女生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
叫李苏苏,也是徽京来的。温晓晴。魔都本地的。
林若兮的床位。上铺,靠窗。
她爬上去铺床单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QQ消息。
楚天耀:“你到学校了?”
林若兮愣了一下。
高考结束那晚,她在网吧遇到他。他教她打游戏,嘴很毒,但很有耐心。后来他们加了QQ,偶尔聊几句。
他不太爱学习。
她不知道他考了多少分,报了哪里。
她回:“到了。魔都大学。”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哦。”
林若兮盯着那个“哦”,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你呢?”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魔都。一个职业学校。”
“什么专业?”
“电竞。”
林若兮看着屏幕,完全没听过,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他先发了:“家里人说大城市有前途。你觉得呢?”
林若兮笑了一下。
“那挺好的。”
“嗯。”
然后他没再发了。
李苏苏在下面喊:“若兮!下来吃饭了!”
“来了!”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爬下床。
她不知道的是,魔都的另一头,一间狭小的职校宿舍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生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期待着什么。
他的室友凑过来:“天耀,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戴上耳机,打开了游戏。
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他盯着屏幕上的“开始游戏”按钮,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考上了魔都大学。
他只是个职校的。
他往椅子上一靠。
然后点了一下“开始游戏”。
魔都大学的生活比高中慢。
林若兮的专业是金融。沈天阳是计算机。两个学院隔了半座校园。
但沈天阳总能找到她。
开学第一周,他每天给她带早餐。豆浆、包子、茶叶蛋,用保温袋装着,放在她宿舍楼下。
林若兮说不用了。他说顺路。
他的宿舍在东区,她的在西区。学校对角线。
林若兮没有拆穿他。
李苏苏每次看到保温袋都会发出“啧啧”的声音。
总会在后面抱住她,然后脑袋贴着她耳朵催促给沈天阳一个名分。
林若兮总是拒绝。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敢。
沈天阳的宿舍里,他的室友也在问他同样的问题。
沈天阳无奈摇头。
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林若兮拒绝了他的邀请,说她累了,想回去睡觉。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离他很远。
“再等等。”他说。
十月的某个晚上,沈天阳约林若兮去操场散步。
走了半个多小时后。
“若兮。”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若兮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天阳——”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操场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了,但眼睛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
林若兮张了张嘴。
“给我一点时间。”
沈天阳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项链的内部,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在悄然生长。
不是今天出现的。
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她不记得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沈天阳还是每天送早餐。林若兮还是说“不用了”,他还是说“顺路”。
林若兮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帮她占座、帮她带饭、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发消息说“早点睡”。
不说喜欢。不做越界的事。就是陪着。
十二月底,期末考前一周。
林若兮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她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魔都的冬夜很冷。她把围巾裹紧,缩着脖子往宿舍走。
路上人很少。
她跑过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过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银杏路。
身后那个声音一直在追。不远不近。
她拐进一条小路,想抄近路回宿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黑色紧身皮衣,银色面具。路灯下,那两个白色光点像鬼火一样悬在半空中。
林若兮的血液凝固了。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觉得害怕。不是那种“遇到坏人”的害怕。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黑衣女没有说话。
林若兮转身就跑。但她的腿在发软,跑不快。
黑衣女出现在她面前。太快了。像瞬移一样。
刀锋劈下来。
林若兮躲开了第一刀,但第二刀更快。她滚到地上,刀锋划过她的手臂,血渗出来,染红了校服袖子。
“住手——”她喊。
黑衣女没有住手。第三刀。
林若兮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若兮!”
她睁开眼。
沈天阳从路的那一头跑过来。他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刚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她在跑,就跟过来了。
“天阳!别过来!”
来不及了。
刀刺出去了。
沈天阳没有躲。
他朝林若兮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黑色的刀锋刺穿了他的左胸。
没有血。
是一种银白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是什么“本质”的东西在被抽走。那些光在空中散开,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然后慢慢熄灭。
沈天阳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然后抬头看林若兮。
他在笑。
“……还好,”他说,“不是你。”
林若兮跪在地上,抱住他。
他的身体在变凉。
“不……不……”她的声音在发抖,“天阳,你看着我——”
沈天阳的眼睛在慢慢失焦。但他还是在笑。
“若兮。”
“我在。”
“你之前说……给你一点时间……”
“现在有了,现在就有了!”林若兮哭着喊,“我喜欢你——”
沈天阳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银白色的光彻底散了。
林若兮抱着他,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黑衣女。
“你杀了他。”
黑衣女站在一旁,没有动。面具上的白点闪了两下。
拳头握的发颤,深深叹了口气。”本来应该是你去死的。现在无法挽回了。“
黑衣女转身时,林若兮看到她后颈有一颗小痣。她自己也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颗。
黑衣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刀刃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她没有擦拭,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收刀,转身走入黑暗。像水融入水中。
林若兮跪在冰冷的路面上,抱着沈天阳。
路灯亮着。银杏叶还在落。
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报警,急救电话。她本该第一时间去做。
但是此刻她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不能让他死。
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回去……”她喃喃地说,仿佛命令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但项链开始发烫。
宝石内部,那三道裂纹同时扩大。彻底碎裂。
然后一切消失了。
【时光倒转·2005年】
林若兮睁开眼。
阳光刺眼。蝉鸣声很大。
粉色的墙壁,Hello Kitty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布娃娃。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岁的手。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学前班作业还没有写完。
“若兮!起床了!今天搬家!”
是妈妈的声音。
搬家。
对了。今天搬家。从老家搬到徽京。
林若兮跳下床,穿上小凉鞋,跑出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只是觉得,今天很重要。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爸爸在搬东西,妈妈在指挥。
“妈妈,隔壁有人住吗?”
“有啊,”妈妈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听说有个小男孩,跟你同岁吧。以后可以一起玩。”
林若兮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推开防盗门。
走廊里堆着隔壁家的纸箱。一个阿姨正在搬东西,看到她笑了笑:“你就是新搬来的小朋友吧?”
“嗯。”
“天阳!”阿姨朝屋里喊,“出来打个招呼!”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一个小男孩走出来。
白T恤,短裤,额头刘海调皮地翘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若兮。
林若兮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若兮。”她说。
小男孩笑了一下。
“我叫沈天阳。”他说,“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他伸出手。
林若兮看着沈天阳伸出的手。
五岁的手。小小的,胖乎乎的。
但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手“记得”什么——记得这只手曾经从她掌心滑出去,记得这只手曾经变凉,记得这只手的主人曾经在她面前闭上眼睛。
但她的脑子不记得。
只有手记得。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你好。”她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
蝉在叫。
林若兮习惯性摸了摸脖子,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项链从来不是“戴”在她脖子上的。
它是她从“不存在的时间线”带回来的唯一证据。
每一次她使用回溯能力,宝石就会裂一道。
裂到第三次的时候,它就会碎。
而它碎了之后,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规则。
她还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