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安静,空调吹出细微的暖风,行驶了没一会,天空下起了小雨,拍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细簌簌的雨声。
那个开车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月明,目光没有任何波澜,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你去哪了?”
夏禾坐在他的旁边,后排很暗,江月明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
“没去哪啊,”江月明说,“我在教室里待了一会。”
夏禾转过头来看着他。
“待着干什么?”
“补课。”江月明如实回答。
夏禾轻轻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我都不在,你补什么课?”
“呃,”江月明迟疑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我们班课代表给我补的。”
夏禾安静了几秒。
汽车碾过减速带,车内颠簸了一下子。
江月明的身体跟着晃了晃,肩膀差点碰到夏禾,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名司机再次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回他的视线迅速在自家大小姐的脸上扫过,确认一眼夏禾的表情后,默默放慢了车速。
车辆在雨中滑行。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学习呢?”
夏禾的语气很平,但江月明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太对劲。
感觉这话说的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听起来似乎他完全就是一个不知上进的人似的。
“快高考了,”,江月明为自己辩解,“就算是我也偶尔得努努力吧。”
汽车内有点压抑。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原因,车窗都关着,空气不流通,再加上那股淡淡的香氛味道,让人有一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
江月明想打开车窗透透气,但是外面还下着雨,雨丝会飘进来。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忽然靠近,往他这边压了过来。
他扭头一看,夏禾前倾着身子,一张脸几乎要贴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我给你补课,不太够?”
江月明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咽了咽口水,“没,没有啊。”
“那为什么还要找别人?”
“我……”
江月明迟疑了一会,试探地回答。
“我……怎么说也得考个大学吧,按我现在的成绩,再不努力以后可能都没学上了,就寻思找人补补课……”
夏禾端详着他的表情,视线从他因为心虚而偏移的眉眼,再到他不自觉抿紧的嘴唇,一遍一遍描绘着他的轮廓。
那股目光居然让江月明产生了一种被审视的感觉,像是被审讯室里的强光灯照到脸上,使他像个无所遁形的犯人。
“你想考哪个大学?”
江月明想起了文小雨离开前的话,下意识回道。
“临湘大学。”
“临湘大学?”
夏禾的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疑问。
不。
不对。
“我觉得那所大学挺好的,离家也近,还是个211.”
不对,不应该是临湘大学。
“如果能考上的话,说出去也有点面子不是吗?”
江月明干笑两声,夏禾不作回答。
不是临湘,不是……
清远大学才是我们的母校。
你应该考上清远大学的。
我们会在那里的新生典礼上相识,那是我们的第一次邂逅……
夏禾闭上了眼睛,无法抹去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第一次一起吃饭,第一次一起出去玩。
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和好,第一次在深夜的电话里听到对方困得不行但还舍不得挂断的声音。
他们在清远大学的江边散步,那天下着和今天一模一样的雨,江月明温柔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然后他们依偎在老树下躲雨。
相遇,相识,相恋。
清远大学的那颗百年老树见证了他们整整四年的酸甜苦辣,听过他们的每一句“我喜欢你”和每一句“我也是”。
“夏禾?”
江月明不知所措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在。
夏禾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几乎完全贴在了江月明身上。
她的脸离他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吻上他的嘴唇。
江月明已经被她挤到了另一边,整个人别扭地紧紧贴在车门上,如果车门不是关着的话,此时他已经掉下去了。
他尽力避让着她的身体,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夏禾看着他的样子,慢慢坐了回去。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裙摆被捏出一片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她有点生气。
不止是因为江月明躲开她的样子——那个样子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避之不及,更是因为他说他要考到临湘大学。
临湘大学。
考到那个曾记载了他们无数甜蜜回忆的地方以外的地方。
如果他真的去了临湘,那清远怎么办?
那棵老树还在那里,那条江还在那里。
那个他们一起上过课的教室、一起坐过的长椅、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都还在那里,一切都还在,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他。
他不记得了。
他把那些全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是用橡皮擦掉了一样,然后他告诉她,他想去别的地方,去一个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
夏禾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汽车接着走,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中年男人没有犹豫,绿灯亮起后迅速左拐。
江月明看了一会,愣了一下。
“欸,师傅,我家不是这边,往这边走绕远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沉默着开着车。
他知道自家的大小姐没有说话,那就证明自己走对了,他微微用力踩下油门,汽车在雨中加速,像是海面上缓缓提速的帆船。
眼看着车越走越远,江月明有点急了。
“不是师傅,我家不是这边。”
江月明见司机不理他,只好转向夏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夏禾,你家司机走错了,我家不是这个方向。”
夏禾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
雨丝在玻璃上画出乱七八糟的轨迹,像是什么人用手指在上面胡乱划过的痕迹,她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路灯光里忽隐忽现。
过了一会,在江月明焦急的目光夏禾中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里一惊。
“林叔,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