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豆大的残烛在摇晃,昏黄的火光将云舒的影子拉得斜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柳如眉半倚在枯黄的干草堆上,身上披着云舒那件略显宽大的外袍。她脸色依旧苍白,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透着股说不出的易碎感。
“这么说,二师姐这些年,竟一直屈身在那柄生了锈的铁剑里?”
柳如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云舒的手,指尖微凉,却抓得很用力,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般消失。
“那是静虚剑,不是铁剑。”
凌霜清冷的声音在屋内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一道如月华般皎洁的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如眉,眼神里带着一抹不加掩饰的冷意。
“若非我及时苏醒,小九怕是早就被那些不长眼的散修生吞活剥了。三师妹,你身为师姐,未能在第一时间护住她,倒是有闲心在这里挑剔我的栖身之所?”
云舒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赶紧往柳如眉身边挪了挪,试图打圆场:“二师姐,三师姐也是担心我。当时在当铺,我也就是瞧着那剑眼熟,谁知道一摸上去,二师姐就‘显灵’了呢。”
“显灵?”
凌霜冷哼一声,虚影在空中飘近了几分,那股独属于剑灵的凛冽寒气瞬间压过了屋内的药香味,“我那是感知到了你的气息。小九,你莫不是忘了,是谁在当铺门口被几个地痞吓得脸色发白?”
云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底暗暗吐槽:二师姐,咱能不提这茬吗?我那叫低调潜伏,不叫被吓。
柳如眉看着凌霜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醋意。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声音愈发委屈起来。
“到底是二师姐命好,能一直陪在小九身边。不像我,这些年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见着了,却还是一副残躯败体,反倒成了小九的累赘。”
说着,柳如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云舒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三师姐,你别这么说,你能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云舒最受不得柳如眉这副模样,赶紧反手握住她,急声安慰道,“接下来的路,咱们一起走,我定会寻到灵药治好你的伤。”
柳如眉顺势往云舒怀里靠了靠,下巴抵在云舒的肩头,在凌霜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小九真好。”
她轻声呢喃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云舒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凌霜在半空中看得分明,周身的剑气瞬间激荡起来,屋内的温度骤降,连那盏残烛都险些熄灭。
“柳如眉,你若是伤得重,就闭眼歇着,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二师姐何必动怒?”
柳如眉微微仰头,迎向凌霜那锐利如剑的目光,语气柔婉却带着挑衅,“我与小九多年未见,亲近些也是理所应当。难道二师姐成了剑灵,便连这份姐妹情谊也要一剑斩断吗?”
“你!”
凌霜气急,虚影幻化出一道微弱的剑芒,却在看到云舒那求饶的眼神时,生生止住了动作。
云舒正头大如斗,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觉腰间一紧。
柳如眉竟是猛地使了力气,将云舒拽得跌坐在干草堆上。云舒惊呼一声,还没回过神,一个带着浓郁药香味的吻便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那触感温润微湿,紧接着,柳如眉的唇瓣贴着她的嘴角掠过,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小九,三师姐好想你。”
柳如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舒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这……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说好的同门情深呢?怎么感觉这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
“柳!如!眉!”
凌霜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药庐的屋顶。
如果眼神能杀人,柳如眉此刻怕是已经被万剑穿心了。凌霜的虚影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股霸道且浓郁的醋意,即便隔着识海,云舒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小九是我的!”
凌霜在识海里疯狂咆哮,现实中却因为灵力受限,只能化作一道寒光钻回了静虚剑中,震得剑鞘嗡嗡作响。
云舒欲哭无泪地看着怀里的柳如眉,又看了看旁边疯狂颤动的古剑,心想:这哪是重逢现场啊,这分明是修罗场预演吧?
次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后山。
药庐后方有一处隐秘的桃林,此时正是花开正盛的时节。粉嫩的花瓣落满了溪径,清澈见底的小溪绕着林子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云舒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轻纱长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在晨露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朵盛开在林间的娇蕊。
她蹲在溪边,捧起一把清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她清秀的轮廓滑落,打湿了领口,几缕碎发紧贴在白皙的颈侧,显得愈发灵动娇俏。
“这水真凉快,二师姐,三师姐,你们快来看,这溪里还有小鱼呢!”
云舒兴奋地回过头,却发现两位师姐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身后。
凌霜依旧是一身霜色道袍,清冷如雪,即便是在这烂漫的桃林里,也自带一股让人退避三舍的寒意。
柳如眉则披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在桃花的掩映下,倒生出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韵致。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小九,仔细湿了鞋袜。”
柳如眉温柔地开口,缓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执起云舒的左手,“这鹅黄裙子最是衬你,当初在山上,师父就说你穿这颜色最是好看。”
凌霜不甘示弱地冷哼一声,身形一闪,便落在了云舒的另一侧,霸道地拽住了她的右手。
“静虚山的弟子,整日关注这些皮相做什么?小九,你昨日的剑诀可练熟了?”
“二师姐,这一大清早的,就不能让人歇歇吗?”
云舒无奈地哀求,两只手都被攥着,想挣脱又怕伤了她们。
凌霜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云舒那只白皙的手背看了片刻。忽然,她微微低下头,如墨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在云舒惊愕的目光中,在那细嫩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那吻极轻,却像是一道烙印,带着剑灵特有的凛冽。
“我的。”
凌霜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向柳如眉。
柳如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云舒的左手拉至唇边,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她温热的唇瓣紧紧贴在云舒的手背上,甚至还挑衅般地轻轻研磨了一下。
“二师姐说得对,小九确实是静虚山的宝贝,咱们做师姐的,合该好好‘疼爱’才是。”
云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夹击”惊得险些跌入溪中。
她看着左右两边那两张绝世容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冰火两重天的触感,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天呐!谁能告诉她,原本正直的师姐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几片残瓣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此情此景,让三人的思绪都不由自主地飞回了那座记忆深处的静虚山。
那时候,静虚山还没遭此横祸。
漫山遍野都是这种粉嫩的桃花,后山的温泉里常年氤氲着温热的水汽。
那时候的云舒年纪还小,刚被掌门捡回来没几年,正是最惫懒、最爱撒娇的时候。
“二师姐,我手疼,练不动了……”
记忆中的小云舒苦着脸,抱着木剑蹲在桃树下,怎么也不肯起来。
那时候的凌霜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严厉地监督她练剑,但每次看到云舒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最后总会无奈地叹口气,拿出一块帕子,细心地擦掉她额头上的汗珠。
“就你话多。去吧,去找你三师姐,让她带你去洗洗这一身的臭汗。”
而每当这时,柳如眉总会笑盈盈地从林子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温柔地牵起云舒的手。
“走喽,咱们去泡泉水。”
温泉池边,水汽袅袅。
云舒趴在池边,任由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柳如眉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白皙的手臂,细心地为她搓背。
“小九,这儿力道重不重?”
“不重,三师姐最好了!”
云舒惬意地眯起眼,像是一只餍足的小猫。
可还没等她享受多久,凌霜便会冷着脸走进来,二话不说地夺过柳如眉手中的帕子。
“你那力道,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起开,我来。”
“二师姐,你那是搓背还是磨皮呢?瞧把小九的背都搓红了。”
柳如眉也不恼,只是笑着转过身,拿起一把玉梳,轻轻挑起云舒被打湿的长发,“既然二师姐要搓背,那我就给小九束发好了。这头发长得真好,等会儿我给小九扎个漂亮的流云髻。”
“扎什么髻?练剑之人,束个马尾便成,省得碍事。”
凌霜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冷硬地反驳。
“二师姐,你这是嫉妒我手巧吧?”
“胡言乱语!”
两人在水汽中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谁也不肯让步。
而夹在中间的云舒,则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两位师姐为了谁给她多擦一下、谁给她梳头好看而闹得不可开交。
那时的她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回忆戛然而止。
溪水依旧清冽,桃花依旧芬芳,可当年的静虚山,却已成了一片焦土。
凌霜伸手,轻轻拂去云舒发间落下的一片花瓣,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柔。
“小九,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柳如眉则从侧后方紧紧环住了云舒的细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感受着那真实存在的体温。
“是啊,咱们再也不分开了。谁敢来抢,我便用这玉笛,送他入黄泉。”
云舒低头看着溪水里的落花,听着身后两位师姐那近乎偏执的告白,心中虽然有些头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酸涩与温暖。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溪水,看着水中的倒影。
“二师姐,三师姐,咱们都要好好的。”
虽然这宠溺确实让人有些消受不起,但只要她们还在,这点“甜蜜的负担”,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这药庐后的溪边,此刻多了一份名为“守护”的执念,在三人的呼吸间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