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砚是被劈柴声惊醒的。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梁木,墙是夯土的,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气,和一股隐约的霉味。

柴房。他躺在柴房里。

不远处蹲着一个少女,十三四岁的模样,正往灶台里塞柴火。浓烟一阵阵地涌出来,熏得她满脸漆黑,只有额头上擦过的那一小块,露出一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你醒啦。”

朱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少女摆手止住他,起身端了一碗小米粥,搁在他床头的矮凳上。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饿了吧,快吃吧。”她眯着眼,冲他笑了一下。

朱砚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他认得这种笑。游戏里,林翩翩只有在他送她一支不值钱的簪子时,才会这样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像是这辈子从没被人善待过,所以一点点好意就够她开心很久。

“林……翩翩?”他脱口而出。

少女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是俺娘。”她的扬州话软糯糯的,尾音往上飘。

朱砚心头一沉。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是吗……难怪。”

他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粥。原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女,早已生儿育女了。游戏里那个青涩的、会红着脸低头的林翩翩,早就不存在了。眼前这个孩子,是她在现实里活过的证据。

“不知姑娘芳名。”他闷声问道。

“悔儿。”

“悔……儿?”

这名字古怪。他没有追问,但少女自己接了下去。

“俺娘说,俺是个拖油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她后悔把俺生下来。”

朱砚没有说话。

他端起粥,一口一口喝完。

离开金陵这半个月,他已经见够了世态炎凉。饿倒在路边没人扶,讨口水喝被泼过,在田埂上捡烂菜叶时被狗追过。一个母亲后悔生下自己的孩子——这事放在这个时代,甚至算不上什么惨事。

“多谢姑娘。”他把空碗递回去,“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令堂?”

悔儿接过碗,淡淡笑了一下。

“说话怎么那么客气。”她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木盆里,“不过俺娘一般很晚才回家,而且经常带着不认识的男人……”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大抵是意识到,这些事不该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讲。

“这位小兄弟,吃饱了还是回去吧。你娘一定很挂念你。”

说完,她转身去忙了,没有再看他。

朱砚坐在床沿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提到“你娘”的时候,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自己不辞而别,娘亲一定很着急吧。毕竟这十年来,她对他的那些好,都是真的。

两人不再交谈。

悔儿忙完了灶台上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柴堆下面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凑到炉火边上读。火苗忽明忽暗,光落在她脸上——青涩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轮廓,被橘红色的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像一幅油画。

朱砚看得出神。偶尔她抬起目光,他赶紧把视线转开。

“小妮子!人又死哪儿去了?滚出来!”

门外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悔儿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把册子塞进柴堆下面,抄起一把劈好的柴火,小跑着出去了。

朱砚等了片刻,挪到柴堆边上,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几个字他还认得——

《几何原本》。

下面一行小字:徐光启译。

他翻开,页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注释。字迹稚拙,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有一页画满了三角形,旁边标着阿拉伯数字,用炭条反复描过,描得纸张都凹下去了。

他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

一个底层人家的女孩。一个被亲娘叫做“拖油瓶”的孩子。住柴房,烧灶台,挨打手骂——她的枕头底下,藏的是一本《几何原本》。

他救不了林翩翩了,但或许可以救她女儿……

「叮咚。」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沉寂了十年的声音。

朱砚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主线任务:与林翩翩会面。——完成。」

「奖励:100绿茶币。」

熟悉的电子音紧随其后,带着那种十年如一日的散漫劲儿: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你居然真的找到了林翩翩本人。这下心愿已了,可以回去了吧?”

朱砚的眼眶发酸。

“系统……”他的声音在脑子里发抖,“你他喵的干嘛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鬼地方整整十年!”

“靠,我的用户很多的好伐?”系统不满地啧了一声,“各种副本并行运算,你以为我容易吗?上次帮一个叫王伟恒的实现美国梦,刚刚消耗了巨大算力,你不得让我歇歇?”

“算了……”朱砚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了,“这地方连网都没有,闷都闷死我了。赶紧的,让我回家。”

“好嘞。”

一扇传送门在他面前展开。光的漩涡,无声地旋转。

朱砚正要踏进去——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是悔儿。

“小婊砸!你生来注定只能和你娘一样,成为婊砸!还敢拒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响,一下,又一下。

朱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冲了一步——然后停下了。

冲出去又能怎样?他是个十岁的孩子。

“系统。”

他的声音沉下去。

“有没有武器兑换?”

“有。系统仓库,应有尽有。”系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我推荐这个——东风5C,覆盖全球,只需两千绿茶币。”

“太贵了。”朱砚额角跳了一下,“我才一百。便宜点的。”

“那就九二式吧,五绿茶币。”

朱砚没有犹豫。

“换。”

沉甸甸的金属触感落进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枪。在游戏里打过无数次,拆解、装填、瞄准,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但这是真枪。冰凉的,沉重的,散发着铁腥味的真枪。

他退出弹匣——满的。

检查装填——无卡滞。

打开保险——击锤顺滑。

测试上膛——抛壳窗开合利落。

性能完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打手。

悔儿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第三个抡着皮鞭,一下接一下往她背上抽。衣服已经抽烂了,碎布条嵌进绽开的皮肉里,血顺着白皙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没人注意到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破衣裳,站在柴房门口。谁会注意一个孩子。

鞭子又落下去。

朱砚抬起枪口。

「砰。」

抡鞭子的那个,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直挺挺栽倒。

院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

按着悔儿的那两个——胸口,脖颈,眉心。

站在旁边看戏的一个胖子——转身想跑,后心挨了一枪,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两条腿还在蹬。

角落里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朱砚对着他的后脑补了一枪。那人脸朝下砸回地面,不动了。

没人喊叫。一切发生得太快,人的反应追不上枪声。几秒钟前还站着的几个人,现在横七竖八摊了一地,姿势各异地叠在一起,血从他们身下漫开,像打翻了一缸红墨。

院子里只剩下硝烟味和铁锈味。

朱砚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一个还在抽搐的人。那人的手指在地面上抠了两道泥痕,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抬起枪口,对准眉心。

「砰。」

抽搐停了。

他退出空弹匣,从口袋里摸出备用弹匣,推进去,上膛。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悔儿。

少女跪在血泊里,双手攥着胸前摇摇欲坠的碎布,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不是对那几个打手的恐惧,是对他的恐惧。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比所有打手加起来都可怕的东西。

朱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上是血。袖口是血。衣襟上溅满了血。脸上黏腻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溅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亢奋的东西。每一枪扣下去,后坐力撞进虎口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罪恶,是顺手。

就像在游戏里清一个副本。那些人倒下去的样子,跟屏幕上消散的数据没什么区别。

他把枪收起来。

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扶住悔儿的肩膀。

“悔儿。”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事吧?”

少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停不下来的撞击声。她盯着他的手——那只刚才还在扣扳机的手。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血开始凝固。

她开口了。

“你……你用的是火铳?”

朱砚愣住了。

“怎么连发?”她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睛里那层恐惧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快速吞噬,“原理是什么?”

朱砚张了张嘴。

这是一个刚被鞭子抽打、从几个死人堆里爬起来的少女该问的问题吗?

但他还是答了。

“后坐力激发。前一颗子弹的火药燃气,推动下一颗上膛。”

“上膛?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的亮。是求知欲——纯粹得几乎不合时宜的求知欲,从她满脸的血污和泪痕底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能把你的火铳给我看看吗?”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

然后她忽然僵住了。大概是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味,想起了自己正跪在一地尸体中间。

“我们……还是先打扫一下现场吧。”她的声音小下去,目光不安地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娘亲回来看到……要骂的。”

朱砚看了看满院子横陈的尸体,又看了看她那张重新被恐惧占据的脸。

恐惧的不是尸体。是她娘。

“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吧。”

两个人一具一具地开始搬运尸体,又打扫地上血迹,忙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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