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林翩翩!!”
朱砚狠狠摔下鼠标。
屏幕里,少女青丝散乱,绿衫半褪,一双媚眼如丝,正对某个脑满肠肥的客人递着酒盏。
他整个人像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喘不过气来。可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那股翻涌的怒火又莫名泄了——她那双眼睛,他认得。他见过她在月下弹琵琶的样子,见过她在花窗前低头浅笑的样子。那些画面还在,只是被这个结局撕碎了。
他关掉游戏,打开视频网站。
铺天盖地,全是骂她的。
“破鞋”“**”“文青病发作”“作者脑子进水”——满屏的字眼像呕吐物一样泼过来,每一条都踩在林翩翩身上。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在一条热评下面留了言:
“这不是她的错。是时代。她身处的那个世道,没有给她第二个选择。你可以不喜欢这个结局,但别说她脏——她最后死在扬州城下,她的灵魂比在座的都干净。”
发送。
三秒钟后,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绿帽奴现身了!”
“祝你老婆也是破鞋!”
“还灵魂呢,灵魂多少钱一斤?”
“喜欢吃鸡就直说,装什么深情!”
私信也跟着炸了。一条接一条,骂他本人的,骂他家人的,措辞之肮脏,像是把所有下水道的污泥都灌进了文本框里。
他一条条点开,又一条条关掉。手指开始发抖。
忽然,所有未读消息消失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私信,白底黑字,干干净净一行:
“如果能拯救林翩翩于水火,但要牺牲你的人生,你可愿意?”
朱砚愣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游戏里的林翩翩,第一次出场时青涩的样子,最后结局里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还有那些骂她的弹幕,那些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留言。
他敲下回复:
“……什么意思?你要拿我的命,去换她的清白?”
对方很快回复:
“给你一个机会。回到过去,改变她的命运。但作为代价,你将永远告别这个时代的和平。考虑一下。”
朱砚盯着屏幕,忽然嗤笑出声。又是恶作剧吧。哪个网友闲得无聊,换了个花样来试探他的立场。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敲下一行字:
“不用考虑了。如果真有这种机会——我会去。我会让她干干净净地活一辈子。我说到做到。”
“行。”
对方只回了一个字。
对话框最下方,出现了一行链接。
朱砚看着那个链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点一下又不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鼠标左键。
屏幕开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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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穿越
光消失之后,朱砚睁开眼。
他看见了雕花的穹顶。
他想动,动不了。
想说话,嘴里发出的却是一阵含混的婴儿啼哭。
一张成年人的面孔凑过来,目光里全是温柔和关切。接着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把他从襁褓里捞起来,小心翼翼托在怀里。旁边还有个妇人,眼眶红红的,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
“砚儿……”
朱砚脑子一片空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系统,你玩真的?
——我他妈怎么是个婴儿?
一个电子音从意识深处浮起来,不紧不慢:
“这你就不懂了。胎穿是最安全的方案。直接夺取成年宿主的意识,有百分之四十三的概率产生人格分裂。你觉得你能赌吗?”
“可我这样怎么见林翩翩?!”
“那就看你自己了。”
电子音顿了顿,弹出一条提示:
「主线任务已发布:找到林翩翩。奖励:绿币100枚。」
「任务道具已发放:林翩翩的碎裂翠璧流苏。」
朱砚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当然,一个婴儿什么也握不住。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在心里问。
“完成救赎之日,便是你归去之时。”
电子音渐渐变淡,像有人在调低音量旋钮。
“好了,我得下班了。有缘再见。”
此后十年,系统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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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流浪
“砚儿,你该成婚了。”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这些年来少有的笑意。
“是吴家的大小姐。她带着婚约书来的,你小时候定的那门亲事,人家姑娘一直等着——”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镇纸压着一页纸,墨迹早已干透。
朱家大少爷,跑了。
朱砚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花了一年时间摸清家里的作息,又花了半年攒下盘缠,最后选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翻墙出了朱家大院。
根据游戏里的信息,林翩翩此时应该在扬州南柳巷。他已经耽误了整整十年——从婴儿长到十岁,每一天都在掰着指头数日子。但愿还来得及。
金陵的街头比他想象中更繁华。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发亮,两旁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空气里混着桂花头油、熟肉和香烛的气味。他怀里揣着十几斤重的盘缠,人小腿短,走路都费劲。
——没关系。盘缠足,时间也够。
他信心满满。
然后他忘了一件事。
他是个十岁的孩子。而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挂着十几斤铜钱和碎银,走在金陵城外的官道上,跟一只脖子上挂满铃铛的肥羊没什么区别。
出城没多久,大西军的劫掠小队就把他围住了。
那些人连兵器都懒得拔,直接把他拎起来抖了抖,抖出一地银钱。为首那个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杀一个十岁的孩子太费刀,一脚把他踹进路边的沟里,骂了声“滚”,扬长而去。
他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件撕破的衣裳。
从金陵到扬州,他走了整整十一天。
渴了喝河水,饿了偷过地里没长熟的萝卜,夜里缩在土地庙的墙角下,被冻醒无数次。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他就攥紧怀里那块碎裂的翠璧流苏,告诉自己再走一天。
第三天,他没吃过东西。
第五天,他开始数路边的石头转移注意力。
第七天,他已经不觉得饿了,只觉得轻。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一根骨头撑着,骨头上刻着三个字:林翩翩。
第十一天傍晚,他终于站在了扬州南柳巷的鸣乐坊门口。
灯笼刚点起来,暖红的光映在门楣上。里面隐约有琵琶声传出,断断续续,像谁弦。
他往前迈了一步。
门口的打手一低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站住!”打手一伸手拦住他,“哪来的混小子?走错地方了吧?”
“我……我找林翩翩。”
朱砚抬起头,声音沙哑,但目光定定的。
“就说,金陵朱砚求见。”
打手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滚!”
一脚踹在他胸口。
朱砚整个人向后跌出去,脊背砸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嘴角有腥咸的液体渗出来。
他没有爬起来。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匍匐过去,爬到打手脚边。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碎裂的翠璧流苏。
“……求求。”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气若游丝。
“把这个……交给她……”
打手一把夺过流苏,翻过来看了看。璧玉是碎的,但料子不错,银托还在,多少值几个钱。
他正想往怀里揣——
身后忽然飘来一阵香风。
“阿牛。”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打手的手腕。
“住手。”
打手回头,看见一个翠衣女子正站在灯笼底下,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伸手从打手手里拿过那枚碎裂的流苏,低头看了看,目光微微一颤。
然后她望向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孩子。
“……这孩子,我认得。”
她把流苏攥在掌心里。
“让他进来吧。”
朱砚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灯笼的红光落在她脸上。
他认出了那张脸。跟游戏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屏幕里更生动,也更疲惫。眼角的线条深了一些,嘴唇的弧度淡了一些。像是同一朵花,被风多吹了几年。
——还是来晚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最后一丝清醒里。
他闭上眼,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