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是在下午三点接到电话的。

那时候她正在分店里擦桌子,手机放在柜台上,震得嗡嗡响。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屿。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青漓。”

就两个字。

但青漓愣住了。

那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木头,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李屿?”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声音更哑了,“就是有点发烧。”

青漓攥紧了手机。

“发烧?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你在哪?”

“总店。”

“躺着别动,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退烧药——上次她买的,放在这儿备用。揣进兜里,又跑出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发烧。

他发烧了。

那个从来不说累、从来不喊疼、永远站在柜台后面稳稳当当的人,发烧了。

她踩下油门,甲壳虫窜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糖水铺的门虚掩着。

青漓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店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又像是汗。

她扫了一眼,没看见人。

“李屿?”

没人应。

她往后走,推开那扇小门。

李屿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那盆绿萝蔫蔫的,叶子耷拉着,像主人一样。

他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睡,又像是在忍什么。

青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又贴上去。

他的眉头动了动,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很亮,此刻却蒙着一层雾,像隔了一层水汽。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青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烧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药呢?吃了没?”

他摇摇头。

“水呢?喝了吗?”

他又摇摇头。

青漓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桌上有个水杯,空的。抽屉里有几盒药,都是过期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退烧贴的包装袋,是空的。

她看着他。

“你昨天就烧了?”

他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青漓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人,烧了一天一夜,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要不是给她打电话,是不是就这么烧下去?

她没再问。

转身出去,找药,倒水。

回来的时候,他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她赶紧放下杯子,扶住他。

“别动,躺着。”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

“躺着怎么吃药?”

青漓愣了一下。

对,吃药要坐起来。

她扶着他坐起来,靠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然后把药和水递给他。

他接过,把药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喉结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青漓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吃药都这么认真。

吃完药,他又躺下了。

青漓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有点重。脸还是红的,额头还是烫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发烧的人,要喝粥。

她站起来。

“我去煮粥。”

他睁开眼,看着她。

“不用。”

青漓没理他。

“躺着,别动。”

她转身出去。

总店的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灶台,锅,米,水。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有点懵。

煮粥?

她会吗?

她从来没煮过粥。

以前她是叶家二少的时候,连厨房都没进过。后来变成青漓,虽然学会了做糖水,但那是有配方的,一步一步照着做就行。

煮粥?

她想了想,应该是把米和水放进去,煮开就行吧?

她舀了一碗米,倒进锅里。

想了想,又舀了一碗。

两个人吃,应该够。

然后她加水。

加多少?

她不知道。

凭感觉加吧。

盖上锅盖,开火。

五分钟之后,她发现问题了。

水太少了。

锅里的米,已经成了一团糊糊,黏在锅底,冒着黑烟。

她手忙脚乱地关火,打开锅盖。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她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愣住了。

糊了?

这就糊了?

她才煮了五分钟啊。

她拿勺子戳了戳那团糊糊。

硬的。

像石头一样硬。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团东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想起以前那些女朋友,做饭的时候她也去看过。那时候她只觉得,做饭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东西放进去煮熟吗?

现在她知道了。

难。

很难。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锅糊糊倒掉。

洗锅,重新来。

这次她多放水。

应该够了吧?

她盯着锅里的水,看了一会儿。

觉得不够,又加了一点。

又加了一点。

再加一点。

锅快满了。

她想了想,这样应该可以。

开火。

这次煮了十五分钟。

水开了,米也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觉得有点稀。

再煮一会儿。

又煮了十分钟。

还是稀。

再煮。

又煮了十分钟。

更稀了。

她看着锅里那锅米汤,愣住了。

水太多了。

多到米都找不着了。

她尝了一口。

米汤。

就是米汤。

没有一点粥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锅米汤,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两锅了。

两锅都失败了。

她想起他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的样子。

她想起他吃药时,那个认真的动作。

她想起他说“不用”时,那种不想麻烦她的语气。

她攥紧了勺子。

不行。

再来。

她把米汤倒掉,洗锅,重新来。

这次她看手机了。

搜了一下,煮粥要多少水。

“米和水的比例,1:8到1:10。”

她看着那行字,认真记下来。

一碗米,八碗水。

她舀了一碗米,倒进锅里。

然后拿碗,一碗一碗地加水。

一碗,两碗,三碗……

八碗。

她数得清清楚楚。

然后开火。

这次她没走。

就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动静。

火开了,水开了,米开了。

她拿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然后小火,慢慢煮。

煮了二十分钟,锅里的米已经开花,汤汁变得浓稠。

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软的,糯的,香的。

是粥。

是真正的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锅粥,眼眶忽然有点热。

三碗。

第三碗终于能喝了。

她盛了一碗粥,端着往回走。

走到他房间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他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端着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粥好了。”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她赶紧放下碗,扶住他。

“你别动,我喂你。”

他愣了一下。

“不用。”

青漓没理他。

她把枕头垫高,让他靠好。然后端起碗,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看着那个勺子,看了一秒。

然后张开嘴,吃了进去。

青漓盯着他的嘴,看着他咽下去。

“烫吗?”

他摇摇头。

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去。

他一勺一勺地吃,她一勺一勺地喂。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空气里还有刚才那两锅糊粥的焦味,混着粥的米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青漓专心致志地喂粥。

她没注意他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把粥吹凉时轻轻噘起的嘴唇。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了一点。因为发烧,他的脸色还红着,那个笑就显得有点傻。

但很真。

青漓被他笑得一愣。

“笑什么?”

他看着她,声音还是哑,但带着一点笑意。

“你比我想的能干。”

青漓愣住了。

能干?

她煮糊了两锅,这叫能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他那个笑,看着他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表情。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舀粥。

但脸红了。

那种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烫烫的,和发烧一样。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害羞和强硬。

“闭嘴,喝粥。”

他把勺子送进嘴里。

但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消失。

一碗粥喂完,他又躺下了。

青漓收拾好碗勺,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还在,但没那么重了。嘴唇还是干的,但没那么裂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

但比刚才好一点。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就这么坐着。

不想走。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不回去?”

青漓摇摇头。

“不回去。”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往里面挪了挪。

很小的一下。

但青漓看懂了。

他在给她腾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我……我坐这儿就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没平时那么亮,但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脱掉外套,在他旁边躺下。

床很小。

两个人躺着,有点挤。

她侧着身,面对着他。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今天……谢谢。”

声音很轻,沙哑。

青漓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

像发烧一样。

她握紧了。

他也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移到床上,落在两人身上。

暖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躺在那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他旁边。

他的床上。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脸上的潮红褪了很多。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坐起来。

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退烧了。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厨房里,那锅粥还在。

她盛了一碗,自己喝了。

粥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

她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

她放下碗,回到他房间,在床边坐下。

没叫醒他。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等他醒。

凌晨三点多,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怎么没回去?”

青漓看着他。

“等你醒。”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回去睡吧。”

青漓摇摇头。

“不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躺这儿。”

青漓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床还够。”

她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眼睛,盯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我去拿枕头。”

他“嗯”了一声。

她出去,从外面拿了两个抱枕进来,当枕头用。

然后她在他旁边躺下。

这次她没侧着。

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又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动。

就那么让他握着。

窗外的月光很好。

她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青漓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房间里没人。

她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厨房里飘来香味。

她走过去,看见李屿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

他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但精神很好。看到她过来,他转过头。

“醒了?”

青漓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好了?”

他点点头。

“退烧了。”

青漓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真的好了。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着锅里那锅粥,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她煮的那锅粥。

还剩好多。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起来了?刚退烧,要多休息。”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休息了。”

青漓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

“怕你再煮粥。”

青漓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瞪着他。

“你——”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转过身,继续煮粥。

青漓站在那儿,脸红红的,心跳快快的。

但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十一

那天早上,两人喝的是他煮的粥。

不是她煮的那锅。

她煮的那锅,被他倒了。

“为什么倒掉?”她问。

他看着她。

“凉了。”

青漓愣了一下。

对,昨晚的粥,今天早上肯定不能喝了。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那可是她煮了三锅才煮出来的粥。

他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说:

“下次你煮新鲜的。”

青漓抬起头,看着他。

下次?

他看着她。

“下次我发烧,你煮新鲜的。”

青漓瞪他一眼。

“你还想发烧?”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睛里有笑意。

很淡,但很真。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那股可惜,忽然就散了。

她低下头,喝粥。

粥是他煮的,很稠,很香。

她喝了几口,忽然说:

“下次我肯定煮得比你好。”

他看着她。

“嗯。”

就一个字。

但她知道,他在等着看。

等着看她下次的表现。

她笑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暖暖的。

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的粥,总有一天,能煮得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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