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站在酒店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眼前衣香鬓影的人群,有点恍惚。
这是叶氏集团一年一度的年会。往年她从不出席——没兴趣,也觉得没必要。反正有哥哥在,反正有父亲在,她只需要在外面花天酒地就够了。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她是以“叶家女儿”的身份来的。
不是叶家二少。
是叶青漓。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裙子,外面套着母亲给她选的浅杏色风衣,长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站在角落里,像一朵安静的莲花,和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宴会厅中央那个男人身上。
叶崇山。
她的父亲。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脊背挺直,站在那里和人交谈。脸上的笑容很淡,但很得体。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点点头,偶尔拍拍对方的肩膀。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退居二线的老企业家。
但青漓知道,那只是表象。
父亲在等。
等一个时机。
她的目光又扫过人群的另一边。
二叔叶楚山站在那儿,身边围着一圈人。他在说什么,那些人都在笑,看起来很热闹。但青漓能看出来,那些笑里有讨好,有算计,有各种各样说不清的东西。
二叔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偶尔往父亲这边看一眼。
那一眼里,有挑衅,有轻蔑,还有一点点迫不及待。
青漓看着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她想起过年时在老家的那些话。
“家产总不能……”
“叶家这一脉……”
“阿正是叶家的种……”
她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然后她看见,父亲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青漓看见了。
父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冷意压下去。
没事。
父亲说过,他能处理。
她信他。
年会进行到一半,是惯例的领导致辞环节。
主持人在台上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请“叶氏集团创始人叶崇山先生”上台讲话。
掌声响起。
叶崇山放下酒杯,理了理西装,走上台。
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勤付出……”
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大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叶楚山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叶崇山站在台上,看着他。
“什么问题?”
叶楚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
“大哥,您退居二线快一年了。公司的事,您还管吗?还是说,您打算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全场一片寂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屏住呼吸。
叶楚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我知道您身体不好,也知道您家里出了点事。但公司这么大,总得有人管吧?您就这么退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交代,让下面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再说了,叶家……现在也没有男丁了。这家业,以后总得有个说法吧?”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震惊地看着台上,有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青漓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男丁。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父亲听的。
也是说给她听的。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台上的父亲。
叶崇山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叶楚山。
看了很久。
久到全场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青漓心里一颤。
她见过这个笑容。
每次父亲要动手之前,都会有这个笑容。
叶崇山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楚山,你说完了?”
叶楚山愣了一下。
“说、说完了。”
叶崇山点了点头。
“好。那该我说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旁边的主持人。
“麻烦帮我放一下。”
主持人愣了一下,接过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文件。
全场一片死寂。
大屏幕上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
第一页,是叶楚山指使人从老家祠堂翻出苏家传承记录的证明。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叶楚山让人把那份记录卖给几个混混的证据。时间,地点,金额,明明白白。
第三页,是叶楚山这些年从公司“借”走的钱。一笔一笔,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一桩事。
每一页,都是一个证据。
叶楚山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
叶崇山站在台上,看着他。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山,你刚才说,叶家没有男丁了,这家业该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
“我现在告诉你,我叶崇山的家业,是我和我老婆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跟你叶楚山,没关系。”
“跟叶家老宅,也没关系。”
他指了指大屏幕上那些证据。
“你这些年吃里扒外、挪用公款、算计我女儿的事,一桩一件,我都给你记着呢。”
叶楚山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但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叶崇山继续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叶氏集团的人。你手里的股份,按市价收购。你安插的那些人,全部开除。”
他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走法律程序。这些证据,够你在里面蹲几年了。”
全场鸦雀无声。
叶楚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青漓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眼眶发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过年时在老家的那些话。
“家产总不能……”
“叶家这一脉……”
“阿正是叶家的种……”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她以为自己不在意,其实一直在意。
现在,父亲把这些话,一句一句,砸了回去。
用证据。
用事实。
用这些年积攒的力量。
她看着台上那个脊背挺直的男人,看着他平静地说“跟你没关系”,看着他翻出那些证据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父亲说过,叶家的人,不哭。
叶崇山宣布完所有事,走下台。
全场的人都在看他,有敬畏的,有惊讶的,有不敢置信的。他目不斜视,径直往叶楚山那边走。
叶楚山还站在那儿,脸色惨白,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叶崇山走到他面前,停下。
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
他一拳挥过去。
“砰!”
那一拳砸在叶楚山脸上,把他整个人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全场一片惊呼。
叶崇山没有停。
他走上去,又是一拳。
“这一拳,是替我爸打的。他要是知道你干这些事,能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叶楚山捂着脸,想躲。
叶崇山抓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
“这一拳,是替我妈打的。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替你操心。”
叶楚山嘴角流血,狼狈不堪。
叶崇山又挥起拳头。
“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这么多年,我忍你,让着你,把你当亲弟弟。你呢?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冤大头?”
叶楚山缩成一团,不敢动。
叶崇山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拳——”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
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他的亲弟弟。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他们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睡。冬天冷,他把自己的被子都盖在弟弟身上。弟弟睡着,他把弟弟的脚揣在怀里暖着。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他要护着这个弟弟。
后来他发达了,弟弟来借钱,他给。
来要东西,他给。
来求帮忙,他帮。
他以为这是兄弟情。
他不知道,这是在喂一头永远喂不饱的狼。
他的手停在半空,抖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拳头。
声音沙哑:
“这一拳,我留着。”
他看着叶楚山,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打你,也不是以叶家当家人的身份打你。”
“我是以你大哥的身份,打你。”
“以一个女儿受到伤害的父亲的身份,打你。”
“叶楚山,你他妈混蛋。”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叶楚山瘫在地上,满脸是血,满脸是泪。
全场一片死寂。
青漓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走过来的背影。
他的西装乱了,领带歪了,手上还有血。
但他脊背挺直。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停下。
看着她。
青漓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还没散尽的怒气,看着他手上那点刺眼的血迹。
她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崇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了。”
就三个字。
青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父亲怀里,抱住他。
叶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父女俩就那么抱着,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
周围是无数双眼睛,是窃窃私语,是还没散尽的震惊。
但他们不在乎。
青漓把脸埋在父亲怀里,哭着说:
“爸……谢谢你……”
叶崇山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
那天晚上,叶崇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
但眼眶红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他在等一个电话。
他知道会来。
果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接通。
电话那头,是奶奶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
“崇山……崇山啊……你怎么能这样……楚山是你亲弟弟啊……”
叶崇山没说话。
奶奶继续说:
“他是不懂事,可你也不能……不能这么对他啊……他在医院里,脸都肿了……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啊……”
叶崇山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奶奶还在说:
“他是有错,可你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咱们是一家人啊……你这样,让老家的亲戚怎么看咱们……”
叶崇山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静。
“妈。”
奶奶停住了。
叶崇山说:
“您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儿子,以后就别再提楚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奶奶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老了:
“崇山……你……”
叶崇山没让她说完。
“妈,您早点睡。”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外。
月光很好,洒在庭院里,照在那株枫树上。叶子已经红了,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暗色的火焰。
他看了很久。
眼眶还是红的。
但脊背,一直挺着。
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崇山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边。
停下。
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转过头。
青漓站在旁边,穿着睡衣,长发披散着。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种疲惫又倔强的表情。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叶崇山愣住了。
那个拥抱很轻,很暖。
像小时候她抱着他撒娇那样。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没动。
就那么让她抱着。
青漓抱着他,轻声说:
“爸。”
叶崇山“嗯”了一声。
青漓说:
“谢谢你。”
叶崇山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下,一下。
很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但很稳。
“傻孩子。”
青漓靠在他肩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窗外,月光很好。
父女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深夜,青漓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二叔那张惨白的脸。
父亲挥拳时的样子。
嗯。。真的很帅
他在书房里坐着,眼眶红着,脊背挺直。
还有她抱住他时,他轻轻拍她手背的感觉。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哭。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好,洒在庭院里,照在那株红枫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
李屿。
他现在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她想给他发消息,想告诉他今晚的事,想听他说“没事”。
但她没有。
父亲说过,叶家的人,不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
拿起那只小熊,抱在怀里。
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笑着笑着,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晚的事,她会记住一辈子。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她还会去糖水铺。
他还会给她端来加了双份芋圆的红豆沙。
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
这就够了。
十、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青漓醒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然后她坐起来。
今天没有消息。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五分,没有“早”。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昨晚的事。
他应该还不知道。
她想了想,打字:
阿漓:昨天公司年会,出了点事。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念风:什么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了想,只打了几个字:
阿漓:我爸把我二叔赶出公司了。
发完,她又打了一行字:
叶青漓:还揍了他一顿。
几秒后。
念风:哦。
她盯着那个“哦”,愣住了。
哦?
就一个字?
她有点懵。
她又打字:
阿漓:你不好奇?
念风:好奇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阿漓:我爸为什么揍他?
念风:为什么?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阿漓:今天去糖水铺再说吧。
念风:好。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
穿上那件青色大风衣,里面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装。
穿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还行。
然后她出门。
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深秋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风从车窗吹进来,有点凉,吹乱她的长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翘着。
脑子里想着昨晚的事。
想着父亲挥拳时的样子。
想着他说“傻孩子”时的语气。
想着她抱住他时,他轻轻拍她手背的感觉。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深秋的梧桐巷,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响。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飘落几片。
她踩着那些落叶,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客人,正喝着糖水聊天。柜台后面,李屿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芋圆,送进嘴里。
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正在喝糖水,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青漓开口。
“我爸昨天,把二叔赶出公司了。”
李屿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
“还揍了他一顿。”
李屿点了点头。
“嗯。”
青漓看着他那个反应,有点愣。
“你不问问为什么?”
李屿想了想。
“你想说就说。”
青漓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